《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4、胡阳

　　叶澈在漠宁城内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数日。这段日子里在军师胡阳的帮助下，全军上下倒再没人怀疑过叶澈的身份，她的心情也放松了几分。

　　日子总体而言过得还可以，但繁忙的生活下，叶澈总有些不安，隐隐觉得有暗流涌动。她深知自己的不安来自于何方——那个名为穆旭的刺客，未免太平静了一些。

　　这些天，她不是没有试探过她，比如带他去商议军机要事，比如装作熟睡而把机密文件留在桌上。可如此种种，他皆无动于衷。自从那夜之后，他连话都很少说，叶澈发现，如果自己不留心，甚至关注不到他的存在。

　　可若她仔细留神，却又能发现他无时无刻不在的目光，还有体贴到令人诧异的照料。这些日子里，当她口渴的时候，总能喝到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当她出门前，也总有人替她提前备好铠甲和马匹。

　　可以说，这些日子里作为一个护卫，他比叶澈当年要称职上几百倍。身份原因，叶澈从未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光，因此，这段日子虽然艰辛忙碌，她却觉得这种有人照顾，有人陪伴的生活，美好得如同一场梦。

　　若不是穆旭的身份，她倒真想什么也不干，一直把这个梦做下去。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如一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给这段如梦似幻的日子，平添上了几分虚妄。

　　叶澈思虑了数日，提上一坛酒，去找上了胡阳。她知道自己不可不说，以胡军师的机敏，她的隐瞒无处遁形，但她也断不可全说，以胡军师的忠诚，若知道了穆旭的身份，下一秒就是刀剑相向了。

　　于是，叶澈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先灌醉了再问。

　　果不其然，论喝酒，胡阳全然不是在市井中混了十余年的叶澈的对手。甚至还未等她发力，聊起叶澄，聊起北伐。胡阳一开始还和她一杯一杯地拼酒，到后来，她只不过用杯子沾沾嘴，他自己就一杯又一杯地自顾自灌了下去。

　　叶澈忽然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引起胡阳怀疑的问题了，而是担心他再喝下去，自己还能不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建议。

　　“胡军师，”她按住了胡阳举杯的手，“你说，我刚来军营那会，叶澄就不怕我会对她不利吗？”

　　“阿澄？”胡阳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阿澄她，她向来用人不疑……我当年，当年落草为寇，可是，初到军中，不也就被提为了统兵一方的大将军。”

　　“那，若是有人背叛她呢？”叶澈问道。

　　“背叛？”胡阳握住她的手，反问，“谁？谁敢背叛阿澄？”

　　他说着，忽然抓起她的手，隔着桌子，一下把叶澈拉到了自己怀里，眼含杀气地俯身凝视着她：“阿澄，谁敢背叛你，我，我必助你，杀之！”

　　好家伙，果然灌多了……叶澈扶额，试图从胡阳的怀抱里钻出来：“没，没有人要背叛我，只是个假设。”

　　“假设啊，”胡阳眼中的杀气散了，抱得有些紧，叶澈一时竟没挣开，“如果你觉得有人要背叛你，又无可确认，就暂且放下吧。已发生的事情繁多，未发生的，就先不要管了。阿澄，你不是预言家，阿澄，你还有我……我建议帮你分担这一切的。你可知，我做了个梦，梦中你死了……”

　　他前面说的，还像那么一回事，到后面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就这酒品，叶澈无奈，谢天谢地他轻易不喝酒啊。

　　“阿澄，我，我好喜欢你。”叶澈还在思索间，胡阳忽然又冒出来了这么一句话。

　　“唉——”叶澈暗自叹了口气，说她知道，这样的伤心事，自己再留下去就不礼貌了。

　　“胡军师，”叶澈伸手，再次推开他，“军师喝多了，我先告辞了。”

　　“不，你别走，阿澄，你别离开我……”听她说要走，胡阳忽然俯身，一把吻上了她的唇。

　　这下，叶澈瞪大了双眼，心态崩了……她想推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眼下，胡阳的这个吻虽然有些半强迫的意味，但却意外得并不难受。他唇齿间带着酒香，甚至令人有些沉醉。

　　感受着这一吻中的万千情愫，叶澈倒没有为之沉醉，只是悲从中来。

　　若不是那一日的刺杀，现在应该是叶澄和胡阳坐在这里喝庆功酒吧，听他说这些情话的人，应该是叶澄吧。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叶澈。

　　“阿澄——”唇分，胡阳再次低声唤道。

　　“我在。”她忽然就不忍心戳破这个梦境了，反正她也要扮演叶澄了，再多演一个晚上又何妨呢？

　　可是，没有继续了。胡阳只是抱着她，醉酒的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可我怎么梦到，你死了啊……”他喃喃自语。热烈的亲吻过后，居然是滚烫的泪水，从他眼中直接落到叶澈的脸上。

　　叶澈伸手抹去，不需要她提醒了，胡阳自己，也已清醒了过来。叶澈被他带得也有些想哭了——那样充满爱意的亲吻和充满悲伤的泪水背后，藏着的又是怎样深刻的情愫呢？她简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叶澄已经永远地离去了，斯人已逝，他们这些活着的这些人，只能徒然回忆和感伤了。

　　叶澈咬住自己的嘴唇，起身：“在下告辞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了——胡阳已经足够悲伤，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应该就是有别的什么人，和他一起抱头痛哭了。

　　出了门，被寒冷的夜风一吹，叶澈又清醒了几分。她此次去找胡阳，特意没带上穆旭，但眼前，如冰雕一般伫立在房门外的，不是穆旭，又是何人？

　　“你还有脸在这里？”叶澈问道。一见穆旭，她满腔的悲伤，忽然就化成了愤怒，她全然忘却了胡阳并没有参与刺杀这一事实，满心满脑只剩一个念头——若不是他，叶澄便不会死！

　　“将军在此，我自然也在。”穆旭不知是全然没意识到叶澈的情绪还是意识到了但并不在乎，他回答的言语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恭谨。

　　“你有什么资格杀了她？”叶澈一把抓起穆旭的衣领，借着酒意逼问。但凡她还剩半点理智便会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身份成谜，论武功也要远高于她，若是被惹生气了，是有可能把她也一起杀了的。

　　“这种话，不适合在外面说吧。”穆旭低声道。

　　的确，堂堂叶家军中，混入了刺客，还一直混到了中军帐中，“险些”刺杀了主帅。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了，还不知道能借题发挥出多少文章。

　　闻言，叶澈的理智回来了一点点，但她并未放手，一路扯着穆旭的领子，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再次发问。这一次不同于前几日的审讯，疑惑少了，但多了几分埋怨和指责。

　　穆旭大概也听出来了，垂眸，并未作答。

　　显然他这个反应并不尽如人意，叶澈继续逼问道：“你为何不杀了我，然后把她留下。”叶澈冷笑。

　　对此，穆旭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你把她，葬在哪里了？”

　　“葬？”叶澈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题，冷笑出声，“你也是在中原待过的人，何时曾听说过叶家有祖坟？她就在城外，和那些在漠宁一战中死去的将士们在一起。”

　　这是也是传统了，叶家历代从军，少有善终者，大多亡于疆场。叶家自古的规矩便是，不殓尸，不立坟，亡于何处，便葬于何处。即便是那些少有的善终者，也往往会在死前立下遗嘱，葬在自己战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听了这话，纵是穆旭这样一向淡定自若的人，也不由得动容了。他忽然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罪似乎根本不只是让他心心念念的人身陷险境，当他踏入叶家军大门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错误的开始了。这样的罪，他永生永世都未必能偿还得清。

　　但此刻的叶澈，又哪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你到底，为何杀她，却又偏偏不杀我？”叶澈讥讽道。

　　边说，她边扶额坐下。叶澈知道，这种问题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她也只不过是在发泄罢了。

　　“如果将军恼怒，”本没想着有任何回应，她却听到穆旭在背后说道，“不妨拿在下来偿命吧……”他这话说得格外认真和郑重，对过去的悔恨已经彻彻底底地压倒了他。

　　但在叶澈听来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此话一出，她只觉得仿佛如一盆冰水浇到头上，立刻便清醒了，刚刚满腔的愤怒与哀伤，烟消云散。

　　是啊，若她恼怒，大可拿他来偿命啊。眼前的人未着铠甲，而她，她的宝剑就在剑鞘里，时刻都能拔出来。

　　但她并没有拔，也没有一点这个想法。

　　既如此，刚刚的种种，甚至还有前段时间的猜忌忽然便显得可笑之际——她不过是在无能狂怒罢了，何况她本已经决意听凭直觉赌上一把，事到临头，却又如此畏手畏脚，患得患失。人做到这个地步，还真

　　这样想着，叶澈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今日喝多，失态了，对不起。”

　　“不，”她顿了顿，忽然又道，“还不只是今日，前几日的种种试探，对不起。”

　　“将军，不必如此。”听我这话，一直平静的穆旭动容了，“我本就不值得你信任。”

　　“或许吧，”想开了困扰多天的问题，叶澈的心情也好了许多，笑道，“但在你背叛之前，我不会再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