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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护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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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叶澄”,此刻战争刚刚结束,各方人马安排,将领论功行赏,需要处理的事情着实很多。等她终于闲下来,回到自己的房中,夜晚已经过去大半了。
“呼——”叶澈长叹一口气,连铠甲都懒得脱,进房间的下一秒,便已经瘫在了地上。
以往跟在叶澄身边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处理过这些事,但那时候只需要在一旁听着就行了,趁没人的时候还能偷偷打个哈欠,哪有现在,亲力亲为这么累呢?
叶澄之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躺在地上,她不禁暗想。之前,叶澄在军中的时候可不会像她这样,哪怕是处理了一晚上的军务,回来也定然要摸出兵书或者练上一会叶家剑法看上一会。
说来也是,一介女流,却扛起了整个叶家军,她怎么可能落得清闲呢?
北漠已是初冬却仍十分阴冷,地板冰凉,一如三年前的天牢。叶澈躺在地上,思绪飘忽,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叶澄时的样子。
是在天牢里。
那是三年前,叶将军刚刚给了我选择——要么现在死,要么去当叶澄的护卫,在北伐成功之后死。她纠结了一个月,也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被关了一个月。
在选择之前,叶澈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她甚至会觉得解脱——作为一个逃亡了十年的人,这样不好吗?
可事实上,一个月之后,她却选择了后者。
等她终于决定了的时候,也就见到了叶澄。
当时,关闭了一个月,暗无天日的牢门打开了,日光肆意地倾泻了下来,穿过长长的廊道,照亮了半个天牢。
叶澈眯着眼,忍不住退到了身后的黑暗中。而叶澄,她一身戎装,站在日光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就是叶澈?”
“是。”叶澈回答道,不知是眼前人还是日光太过耀眼,她甚至无法直视。
“你可知人皆有一死?”叶澄不屑地冷笑,“如此懦弱不堪,怕是连剑也拿不住了,也配当我的护卫?”
“将军,”叶澈回答道,“叶家家传的武艺,我未曾有一日丢下。”
“叶家剑法?”此话一出,倒反而是激怒了叶澄,“你还敢提叶家剑法?十年前,你杀她的时候,用的不就是叶家剑法?”
虽然已过十年,叶澈也一向脸盲,但那一夜发生的种种,那女孩的音容笑貌,却依然如昨日般地历历在目。她一怔,沉默许久后垂眸回答道:“是。所以我一日也不敢忘。”
每一次,舞起那套剑法的时候,那女孩的身影便会自然浮现在她眼前,她会笑,会闹,会软糯地唤她姐姐,缠着她要糖吃。
女孩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在剑法结束的那最后一式里,死不瞑目。
整整十年,十年如一日。
“可笑至极,”叶澄闻言却冷笑,“若当真如此,你还有脸活到现在?”
或许是见到叶澈又回忆起了往事,叶澄的言语一下变得尖锐了不少:“坦白说,我今天来就没想让你做我的护卫,我就想见见,你这苟活到现在,还妄想着活下去的废物,还有何好说的。”
“她才三岁,三岁啊!你居然,把她杀了!”叶澄深吸一口气,愤恨道,“我叶澄就算是死,也绝不要你这种人去当我的护卫!”
可事实,明显不是这样。叶澈至今不知道叶老将军用什么法子说服了她——半个月后,叶澄再次来到了狱中,阴着一张脸,把她带走了。
后来,她便成了叶澄的护卫。余下的日子里,叶澄也再也未与她提过那个女孩,但叶澈知道,时隔十年她的愤恨都丝毫未减,余下的日子里,也定然如此。
那是个三岁多的小孩,糯米团子一般惹人喜爱。她死之前,她们尚且称得上是姐妹,她死之后,她在叶澄心里,便是那个懦弱无能,丧尽天良的畜生了。
想到这些,叶澈瘫在地上,愈发不想爬出来了。叶澄的反应,刺客的身份,还有接下来的命运无一不沉甸甸地如高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
而山顶上,还有站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名唤周钰,是典型的,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圆圆的脸,总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对你笑。
甚至连死的时候,都是如此——脸上的笑容未散,却已在叶澈面前断绝了呼吸。
叶澈当年不知道她的身份,还曾用一串糖葫芦忽悠她,做了她的姐姐。而直到她死后,叶澈在长达十年的逃亡中才知道,那是当今皇后所出,大梁皇帝最小的女儿。那样锦衣玉食的小公主,当年一直被寄养在皇后的母家。本意是想远离权力中心,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只可惜她幸福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叶澈给终结了。
想着这一切,眼泪再难以抑制,从叶澈的眼角滑落。
见四下无人,叶澈翻身俯在地上,痛哭。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叶澄,还是为了那个早逝的女孩。
“将军。”正在这是,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轻声呼唤道。
叶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顿时止住了——房内,怎么会还有别人?
我该作何解释?他会不会怀疑,若是怀疑了,若是军中起了流言,我又该怎么办?万千想法涌上心头,叶澈感觉自己瞬间便出了一身冷汗。
她僵住了身子,半晌,慢慢回过头去。身后站着的,令她又是惊诧微微舒了一口气——那是早些时候,刺杀她的刺客之一。
那时来不及细看,现在看去,叶澈忽然发现,那人白衣黑发,长身玉立。看起来简直是个从江南水乡的画卷里走出来的,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叶澈与之对视,发觉他一双澄澈的眸子里,目光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那绝非是一个刺客该有的眼睛。
刺杀之时,他拦着她,不让她去救叶澄,明明武艺高强,却招招式式只有防守并无进攻,而现在,他眼里尽是温柔地向叶澈伸手,递过来的也不是刀剑,而是一方手帕。
叶澈诧异地看着他,一时甚至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接。若说他是友人,不想杀她,他却明明和前来刺杀的人是一伙的,还挡住了她去救援叶澄;而若说他是敌人,他却着实不曾对动手。
“你怎么在这里?”她最终起身,问道。
“在下,是前来恕罪的。”穆旭答道。边说,边递过来一个袋子。
叶澈诧异地接过,打开,是三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先前有四个人围攻叶澄,她杀了一个,剩余的,竟都在这里了。叶澈只觉得心中的戒备更慎,抬眼看向穆旭:“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这样便可抵偿,我便不会杀了吗?”她微微拔出了佩剑,眼神狠厉。
可穆旭不知,这份狠厉的背后,是色厉内荏——叶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应该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她此刻一点拔剑的欲望也没有。
“没有。”那人抬眼望他,回答得分外坦然淡定,甚至不带一句多余的辩解,仿佛叶澈问得不过是你吃了没一样。
叶澈愈发觉得懵了,这些年,军中的细作和刺客她见得不算少了,像他这样“弃暗投明”的,也不是没有。可那些人,面对这个问题,要么慷慨激昂痛斥旧主,要么痛苦流涕悔不当初,当然,也有求生求荣华富贵的。可是千种百种,唯独没有像眼前人这样回答得这样坦然,淡定自若的。
“你不是北漠人吧?”她一时哑火,在大脑里搜刮了半天,从万千问题中捡出一个,开口发问,“为何要刺杀我?”
“我没想杀你。若早知是你,我必不会动手。”又是一句叶澈没想到的回答,那人看她的眼神竟愈发奇怪了,不是刺客,倒像是……
叶澈一时也说不个所以然,唯一能想到的居然是十年前,那个死在她怀里的女孩。她生前的目光,也是这样——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恋,常见于尚未断奶的孩子。
可幼子无知,这样的信赖倒也说得过去,眼前这个,陷入敌营,陷入她手中的刺客,这样的目光,未免有些失心疯了。
可他起来,精神一切正常……
那么,大概就是个好演员,想扰乱她的心绪吧。
“好,那你究竟是何人?”想通了这一点,叶澈摇头清空了脑海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此刻想杀你,易如反掌。区区一个刺客,纵使你跑出去说我不是叶将军,又有几个人会信呢?”
虽然她表情严肃,那人却依然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在下名唤穆旭,叶将军威名远播,又岂能是我所能诬陷的?至于我的身份,又为何前来刺杀,我答应过别人便不能背叛,但我也不想骗你,所以就不说了。”
他此话一出,着实把叶澈气笑了——被俘虏之后仍然嚣张的倒是不是没见过,但那些人的嚣张之余,却总有带着几分色厉内荏——他们深知,此刻自己的命运和生死,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可眼前这位,似乎,还全然没明白自己的处境吧?
“你想说便说,想不说便不说?难道至今还以为最多不过是一死了之?”她吓唬道,“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我还是知道不少的。”她说着,慢慢拔剑逼近了他,宝剑寒光闪烁。
这一招,她见叶澄做过无数次,无往不利。相比死或者疼痛,濒临这一切之前,甚至这一切即将发生却又无可奈何的过程,往往更能摧毁一个人的心里防线。
但面对她的举动,穆旭却说道:“我自然明白,将军若想做什么,做便是了。”他的目光依旧平静而温柔,如幽深而不可测的潭水,起不了任何涟漪。
叶澈看着他,忽然明白他的淡定来源于何处了——眼前这位俘虏,是真的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了。他不求生,却也不求死,只是单纯地存在着而已。
一如三年前,流亡了十年的她……这么想着,叶澈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情绪。她忽然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对于这种人来说,威逼利诱,都不可能奏效,所剩的,大约只有杀之了。
可叶澈却忽然发现,就像刚刚没有拔剑的欲望一样,现在冥冥之中,我竟也不想杀他。
既如此,倒不如顺从本心,赌上一把,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武艺高强,先前刺杀时也未曾亲自下手,若是赌赢了,那便是一本万利,就算是赌输了,也无妨,大不了,她赔一条命罢了。
再说,若他当真想害她,叶澈合理怀疑,自己在他手里估计走不出十招。
“你说你不想杀我,此话当真?”叶澈问道。
“千真万确。”
“那如果有人要杀我,你可愿意救我?”
“愿意。”
“那么一言为定,现在,你是我的护卫了。”
“啊?”穆旭一直淡然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想想也确实,雇用刺杀自己的人做自己的护卫,普天之下哪来的这种怪事?
料到他这般诧异,叶澈继续说道:“你本可杀我,却没有。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听信自己的直觉一回。所以,做我的护卫,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叶澈油然而生往事如昨的感慨——当年,她刚来到军营的时,叶澄也对我说过相似的话。那时的她,在叶澄眼里,不过是一个连无知幼童都能杀害的钦差要犯,怎么想都应该是一个不可信任之人。
可是,叶澄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毫不犹豫地,全心全意地信任了她。
叶澈不禁暗想:那时候,她是否也是像今天的我一样,以性命为凭,进行这一场豪赌呢?
“我答应。”穆旭回应道。
见他答应了下来,叶澈的眼神也放柔和了不少,削弱了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她放柔了语气:“既如此,你便先好好养伤吧。”
她说完,坐在他的床边,合上了双眼。不知是不是劳累了一天,今夜,竟无人入梦,打搅她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