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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为叶澄 ...

  •   这场仗开始的迅速,结束得则更快。

      其实准确说,当刺杀“失败”,叶澄“未死”的时候,这仗就已经结束了。漠宁易主,老城主趁乱逃跑了。

      此番战罢,便能以漠宁为中心修筑防线,假以时日,北漠人,便再难染指大梁了。

      叶澈忽然觉得有些想哭——三年了,三年的北伐,为的不就是这个吗?此刻夙愿达成,可真正为此努力了一生的叶澄,却看不到了。

      现在,空空的城主府里,只剩下她了。再也不会有人用看朝廷钦犯的眼神看她了,但她又该做什么呢?或者说,“叶澄”,现在该做什么呢?

      “叶将军,胡军师到了,在找您。”她正在犹豫思索之间,城主府中忽然进来了一个传令兵。

      胡军师?怕是觉得此战胜得蹊跷,急着来找我问个究竟吧。叶澈大致猜出了他的来意,心里愈发沉重了起来,叶澄对于叶家军军师胡阳的意义,全军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对方,叶澄已死。

      但沉重之余,叶澈又隐隐觉得有几分放松。叶家军这么重的担子,她只挑了一晚上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现在,终于能让出来了。

      **********

      军帐内,军师胡阳已经等待了多时了。见叶澈进来,忙说:“将军,我们围了两个月,他们人困马乏,怎么会主动进攻?其中,我恐怕有诈,纵使拿到了北漠城,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闻言,叶澈长叹了一口气:“不会有诈,我们确实赢了。”

      “为何这么说?”他仍有些不解。

      叶澈挥手,让账内的军士都出去:“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胡阳走上前,死死盯着她,表情变了又变,从迷惑,到震惊,再到悲伤和无所适从。那个和大漠胡杨同名的男人,此刻倒真像一颗死了三千年的胡杨树——虽然尚且屹立不倒,但却已然失了魂魄。

      和她这个被赶鸭子上架来到这里的护卫不一样,这位胡军师,可是真真正正属于叶家军的一员。他当年本是土匪,被叶澄折服,才归属到她的麾下的。他对叶澄的爱意与敬意,全军上下无人不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叶澄就是他的神明。

      但此刻,神明死了。

      “怎会如此?”胡阳喃喃自语,全然失去了往日里稳坐中军,谈笑间决胜千里之外的军师风范,“怎会,怎会这样?她……她怎么会?”

      “就是这样。”看着他悲切的神情,叶澈叹息,“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这必然是北漠人预谋好的,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当时战况紧急,若主帅遇袭,军中必然打乱。我也是别无选择,只能暂时假扮成她了。该死的人是我,我欠她一条命。军师,叶家军中若还有什么用我之处,我必不推辞。”

      她说了一大串,却不见胡阳的回复。他大概是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她。或者准确说,他谁也没看,只是凝视着眼前的空地,思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还好战前没有把这消息透露出去,不然这仗没法打了。看他这副样子,叶澈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和她猜得一模一样,叶家军上下皆以叶澄为尊。这好处是打仗是万众一心,但坏处也很明显——一旦叶澄倒了,叶家军也就倒了。

      连大名鼎鼎的胡阳都如此,何况地下的士兵呢?这么个治军法,也难怪北漠人拼尽全力也想刺杀她了。

      叶澈不禁微微摇头——这样的叶家军看似战无不胜,但也未免有些太脆弱了。此战是打赢了,可以后,又该何去何从呢?虽然并非叶家军的统领,她心中也免不得忧虑起来了。

      这样想着,看着眼前面如死灰,如丧考妣的胡阳,叶澈有些加重了语气:“胡军师,胡军师!叶将军已逝世,你必须振作起来,你现在是叶家军的统帅了。”

      “我?”被叶澈这么说,他终于如梦初醒般地叹了口气,“我不过是阿澄麾下的马前卒,何德何能当什么统帅呢?”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叶澈再次重申,“这个位置非你莫属。难道,你想看着叶家军就此消亡?想看着漠宁之战,成为叶家军的最后一战?”

      “不。”他摇了摇头,也许是听叶澈提及叶家军,他终于清醒了几分,也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我不能掌管叶家军,名不正也言不顺。叶家军的统帅,必须是叶澄。”

      他怕是悲痛欲绝,失心疯了,此话说得斩钉截铁。叶澈可以理解他的这般悲痛,但是她也比他更清醒地知道,他绝不该如此,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还远不是伤心的时候。

      “可是叶澄她已经死了,”这样想着,她毫不留情地提醒道,“想靠她搞定一切的日子过完了。我们只是打赢了一场仗,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若是不能振作起来,漠宁就白打了,北伐,也是如此。你想让她的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切?你想让她连死,都不能安心?”

      “是,但你还在,”胡阳的眼里悲痛未消,目光却不再游离,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上,“阿澄在时早就说过,北伐途中她若遭遇不测,便由你,以她的名义继续掌管。”

      “我?”叶澈倒退一步,这次的震惊和不知所措,甚至还要胜于叶澄死的时候。

      对她而言,叶家军远远胜于性命,她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顾念血脉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去为她而死,但又怎么可能,把叶家军托付给她呢?三年的朝夕相处,叶澈曾一直自认为了解她,也认为像叶澄这样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根本不可能把她放在眼里。

      她到底是个什么人啊?叶澈暗想,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军中的三年一直沉浸在旧事中自艾自怜,好像从来,从来不曾抽离出来,正眼看一眼叶澄。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当她军务间隙看着自己发呆的时候,当她和自己抵足而眠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叶澈从来不知道,或是费心去想一想问上一问,而到了现在,则再也没有机会去得知了。

      夏虫不可语冰。叶澈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就是那只渺小得面目可憎的虫子,而叶澄,则是她从来不曾了解或者见识到的那块冰。

      “对,”胡阳点头道,“叶将军,请您,受在下一拜。”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跪下,一如往日里跪在叶澄面前一样。

      只是叶澈知道,他跪的人不是她。这位忠心耿耿的谋士,只不过是在遵循叶将军的遗愿罢了。叶澄虽死,可是那些追寻她的人,却仍在矢志不渝地遵循着她的遗命。

      叶澈额首示意:“将军请起。”此刻,她亦不是叶澈了。虽说夏虫不可语冰,但这一只夏虫,从今天开始,便要努力去当一块冰了。

      只是对她而言,这一切知道得,都太晚了……

      出了军帐,叶澈举目四望,北漠的夜里一片漆黑,她忽觉得眼眶一阵酸涩,但她知道,她不能哭——叶澄是断不会如此软弱,伤春悲秋的。

      ******

      而与此同时,北漠的夜里,一个人正在被追杀。俨然是已经逃了很久,他现在一点都跑不动了,跪在雪地上,浑身上下涌出的汗浸湿了一片土地:“他,他待你不,不薄吧,何苦,何苦如此追杀我等?”

      那人身后一人不慌不忙地走到跪着的人面前。他左手捂着腹部,显然是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但只凭一只右手,一人一刀,他却把眼前人追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仔细看去,他左手纤细修长的手腕上,竟还挂着两个人头。人头明显是刚刚被斩落,仍有鲜血从脖颈处滴下。

      “哼,的确不薄,”那人俯视着眼前的刺客,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今日刺杀之时我没有对你们动手,还不够还了他的恩情吗?我若动手,你们还能走得出大帐?”他说道。那正是先前刺杀之时,一眼便分出了叶澈和叶澄的刺客。

      “可,可你既然那时没有下手,”跪在雪地上的人继续道,“现在,现在又何必,苦苦相逼?”

      “我还了他的恩情,现在,是该清算他欠我的了,”那人说道,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十三年了,我终于又见到她了,此事,还要感谢齐王才是。”感谢二字出口,他便动了手,弯刀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当他说到“才是”时,雪地上那人已然人头落地。他面容上的惊惧未消,人头便已离了身子,在雪地里洒下一片殷红。

      不知是因为伤重还是大事已了,人头落地的同时,提刀的那人也缓缓地,跪倒在了雪地上。

      十三年,他整整找了十三年才终于找到她,可眼下这一见面,他们却是在刀剑相向。

      “啊——”那人把头埋在雪里,发出了一声悲欣交集,野兽般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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