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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计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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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澈发着呆,在桃英的帮助下梳洗完毕。不愧是备受叶澄信赖的侍女,虽然她此刻的状态并不好,左臂还受了伤,但在桃英的打扮下,却仍显露出了几分长安城大户人家无忧无虑成长的年轻女子特有的娇艳。而娇艳之余,习武之人特有的气质又给她平添了长安小姐所没有的几分英气。
如此娇而不媚的样子让她看起来不像是春日里鲜艳的桃李,倒更像是寒冬里傲然怒放的腊梅。对此,桃英也颇为满意,掩口笑着感慨道:“本来就和小姐有九分相似,这么一打扮,更是像了个十成十。怕是现在就算小姐站在我面前,我也难以分辨彼此了呢。”
叶澈看着镜中的自己,思及昨夜的梦,神色有些复杂——待在叶澄的家里,穿着叶澄的服饰,还扮作了叶澄的母爱,自己还真是鸠占鹊巢得一点也不客气啊。如此想着,她不愿再多待下去了,起身便要走。
可桃英却没像以往一样跟她一同出门,而是拉住了她的手:“小姐今日可不能再去乱逛,夫人今日便要从娘家省亲回来了。小姐难道忘了吗?”
叶澈一愣,近日诸事缠身,她还真忘了有这么一关还没闯——瞒住叶锵还不算难,他是男子,又是行伍之人,向来没那么细心,哪怕自己出了什么差错,表现出了什么不像叶澄的地方,他也未必就真能注意到,察觉得到。可瞒住叶夫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叶夫人可不是一般人,她本名周茗,论亲戚辈分仔细算起来,连当今圣上都要尊称一声姑姑,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她年轻的时候,便是名满京城的才女,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谁知她一个都没选,却偏偏挑中了当时还无权无势,颇有些破落的叶家,和当年那个比她小了近十岁,还未加冠的“小孩子”叶锵定了亲。
后来,叶锵重建了叶家军,战无不胜,名动长安,叶家也成了一时风头无两的大世家。那时候,叶锵是出了名的,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而她,却已是徐娘半老,而且膝下无子。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哪怕是碍于皇家面子明面上维持着夫妻关系,他必然会纳妾,也定然少不了红颜知己。
可谁知,叶锵把两个女儿当儿子养,正值壮年就退下来,让长女继承了叶家军,然后闲居长安,和她恩恩爱爱了一辈子。
从当年那个还未加冠的小孩子身上,就能看到后来那个威震四方的将军,看到一个能让她托付终身的男子汉,叶夫人眼光之毒辣可见一斑。叶澈觉得自己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她是实在没把握,自己能瞒得过那样的人啊。
想来是知道她在紧张什么,桃英安抚道:“不用慌,在叶夫人看来,你是叶澄,是她的女儿。父母在子女面前,总会放松警惕的,你们三年未见,她想你得很,估计是发现不了你有何不妥。”
桃英说得在理,叶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点头:“话是这么说,可估计还不够,当下我是决计不能被发现的。”
“小姐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提前写封信来,”桃英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抱怨,“我能帮你,叶夫人又怎么不会呢?哪怕是冒领身份事,叶夫人这样的人也定然能帮你瞒下去。”
闻言,叶澈垂眸,转移了话题:“是,但现在说这个也无用了,问题是该如何瞒过去呢?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她不禁暗想,若是知道自己冒领身份的原因是叶澄已死,事情已毫无挽回的余地,桃英还会像现在这么帮我吗?
而若是告知了叶夫人自己冒领身份,她的第一个问题恐怕就是叶澄为什么要这么做吧,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残酷,想来是瞒得越久越好。只可惜,若叶澈随随便便编个答案,想要瞒过桃英这样的侍女容易,而要想瞒过叶夫人,那便是难如登天了。
对于叶澈的问题,桃英思虑了片刻,说道:“那也不难,若是叶夫人起了疑心,便将招亲之事告知吧。这可是终身大事,她想必是无暇再去关注别的了。”
提及招亲,她又道:“对了,你方才说要嫁皇子这事,可是真的?这可是小姐的终身大事,你能就这么定了?此事若是成了,满长安必定人尽皆知,你哪怕到那时再悔婚,毁得也是小姐的名声。我......”思虑至此,她抿起了唇,神色间带上了几分不悦。
“区区虚名,你觉得她会在乎吗?”叶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想必是不会不在乎的......”桃英说道,但脸上的不悦之意更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迫切,“可小姐对我恩同再造,我却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它毁掉,小姐以后,可是要嫁人的。你做了悔婚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把名声毁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以后怎么办?只可惜,已经没有以后了。叶澈暗自叹息。
她想了想,编了一番半真半假的言论安慰桃英道:“这事你不必操心,我能来,能做这些,自然是有叶澄的许可的。更何况,你的小姐已经有意中人了。能被小姐看上的人,难道是会在乎这种事的吗?”叶澈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胡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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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话说得倒也不假。依胡阳对她的一往情深,别说是区区悔婚了,哪怕她已经是声名狼藉,在胡阳的眼中,她会仍是那个耀眼到夺目的将军,胡阳也会待她始终如一。
她还记得,当年叶家军刚刚开始北伐那会,曾险些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兵变。那时候叶澄才刚刚领兵,手下的都是一些跟着叶老将军,久居沙场老将。那些人自视其高,自然不甘居于这么一个一个“黄毛丫头”身下,于是约定着,联合上书抗议,拒绝受叶澄的指挥。
那段日子里,叶澄可谓是孤立无援。而军中的流言,对叶澄的编排和八卦,也说得简直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有的,甚至连叶澈都觉得不忍卒读了。
那时整个叶家军的将领中,可以说也就只有胡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敬仰和信服着她。后来,也正是靠着胡阳手上的一点私兵,叶澈夜袭北漠军营,取得了北伐以来的第一场大胜,扬了叶家军军威,也让她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叶澈记得,那一场仗,包括她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是抱着送死的念头去打的。除了向来无所畏惧的叶澄,也只有胡阳不是,他战前对她们说:“北漠久不经败仗,自视极高,不会想到有人敢劫营,防备定然会松懈。更何况,叶将军认准的事情,怎么可能有失呢?”
当时,她尚未和叶澄并肩作战过,因此争辩道:“叶将军也是人,怎么可能会万无一失?”
可胡阳并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说:“你错了,叶将军是神,绝非我等凡人所能并肩的。”时隔多年,叶澈还记得当年胡阳的那个眼神,那种狂热得仿佛要把在场的每个人都点燃的信念。
这种信念在现在的叶家军中,比比皆是,可在那时,在叶澄举目无亲,被万人所唾弃的时候,只有胡阳一个人有。
思及往事,叶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她面前的桃英,却仿佛从她的神色间看到了什么,面容上先前的忧虑舒缓了下来:“的确是我多虑了,小姐看中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乎那些乱七八糟嚼舌根的东西。”
她想了想,又说道:“对那人除了是皇子,可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叶澈摇了摇头。
见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桃英笑了:“这么敷衍?看来是真没打算真的去成亲啊。如此,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陛下的三皇子,他也二十好几了,但还没个正妻。你若想嫁,陛下怕是求之不得。”
她故作悬念地停顿了片刻,又道:“而更重要的是,这人素爱流连烟花柳巷,名声不好。日后你悔婚的时候,也有的是理由,根本没什么人能说三道四。”
被桃英这幅对于对方名声不好这个事,仿佛是得了多大便宜的样子都笑了,叶澈说道:“看来这人还真完美呢,但我找了这么个夫婿,叶夫人那里,说得过去吗?”
“当然,”桃英凑近叶澈身边说道,“叶夫人当年,不也是这般眼光毒辣嘛,你便说,自己也是这样的就好了嘛。更何况,那三皇子虽然名声不怎么样,论模样,可是一等一的,细想起来要和你昨日路上遇到的那位郎君差不多呢。也只有这种,才入得了你的法眼吧。”桃英挑眉,一幅一切尽在不言之中的模样。
“他不是你想得那样,”意识到桃英误解了她和穆旭的关系,叶澈连忙解释道,“他是......”她忽然卡了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下去了。她小时候,穆旭是自己的徒弟,后来在漠宁,他成了自己半信任半怀疑的侍卫。
可现在,他又算是什么呢?
昨日的种种浮现在叶澈的脑海中,她想起了得知穆旭身份后那个情不自禁的拥抱。当时她并未想得太多,可事后回想起起来呢?叶澈忽然觉得有些脸颊发烫,仔细算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对一个风华正茂的男子投怀送抱。
“还说不是,都脸红了。你们什么关系呀?”桃英调侃道。
叶澈没说话,一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她,此刻竟无端端地手足无措起来了。
幸好,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救”了叶澈,她无需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平复了一下心绪,叶澈道:“进来吧。”
门外的,是一个侍女:“叶小姐,夫人回来了,急着想要见你呢。”
“好。”叶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她起身,抛开了刚才纷乱的思绪。
接下来,便是要去面对最难的挑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