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28、叶夫人（上）

　　跟随着侍女，叶澈穿过花园，来到了叶夫人的住处。大概是知道她要来所以没关门，叶澈远远地便看到叶夫人了。

　　她已经不年轻了，再加上一路上舟车劳顿，整个人更显得疲惫老迈。可尽管如此，叶澈仍能从这个老人的面容间看到她当年的风华绝代。而这还不是她最特殊的地方——最令叶澈注目的，是她的那双眼睛。那明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却有着一双锐利得仿佛能看破一切的眼睛。

　　她明明只是随意地望向四周，但叶澈那目光如刀剑，能穿透她的灵魂。她用力捏了捏自己，努力不让自己的心跳因那目光而加速。她忽然发现，虽然时隔这么久，她竟仍然和小时候那样，对这位叶夫人存着十二分的惧怕。

　　不知不觉，叶澈的手心出了汗，步子也慢了下来，伪装成叶澄的心虚和对叶夫人的天生惧怕令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上前问候。

　　可她在犹豫，叶夫人却看见了她，招呼道：“澄儿，怎么了？快过来让妈看看。”

　　一边招呼着，叶夫人一边笑起来了，看到叶澄，她锐利的目光消失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怒放的牡丹花，慈祥而温暖。看着这样微笑着的叶夫人，叶澈只觉得陌生，但整个人也就慢慢地放松下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桃英说得一点也没错，眼前这人现在不是那个直觉敏锐，不怒自威的叶夫人了，而是一位很久就没见过孩子的母亲，和天下的母亲都一模一样。模仿着叶澄的模样，叶澈一改方才的举步不前笑着迎了上去：“娘，我想死你了。”

　　“想我还不快过来。”叶夫人没有对叶澈方才的犹豫产生丝毫怀疑，像对小孩子一样，慈爱地捏了捏她的脸，嗔怪道。

　　“诶呀，”靠在叶夫人身边，叶澈说道，“这不是太久没见了嘛，多少有些近乡情怯了。”

　　“油嘴滑舌，什么时候见过你这么扭捏，是做错什么事了吧？”叶夫人边说，边递过一盘榛子酥，“这是你最爱的，边吃边说吧。”

　　靠在叶夫人身边，叶澈一边拿过榛子酥，一边低头道：“确实，这不是上次面圣，聊起了我的终身大事嘛。您不在，没有父母之命，本不该说什么。只是女儿......”她说着，低下了头，露出几分忸怩之色。

　　“这事啊，回来的路上早听说了，”叶夫人说道，揉了把叶澈刚刚梳好的头发，“你爹也真是的，就由着你胡来。看你这么说，终于是打算去嫁那位军师？我就这事该早办，你那些借口，都是老生常谈了。”

　　叶澈一怔，心道不好——她知道叶澄和叶夫人的关系很好，只不过她是万万没想到，叶澄连那样隐秘的小女儿心事都和叶夫人分享了。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这起身也合理，着实是她疏忽了。

　　毕竟，叶澄一直身在军中，身边就她这么一个女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仔细想起来，她连个说得上话的闺中密友都没有，满腔少女情愫，思来想去确实也就只能诉至笔尖，尽数倾吐给远在长安城的叶夫人了。

　　叶澈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无端对叶澄生出几分悲凉来。她心念急转，想出了个借口，说道：“娘，女儿要嫁的不是他。我想，和陛下的三皇子结亲。”

　　“三皇子？”叶夫人蹙眉，面对叶澈的说法，但她仍未怀疑半点叶澈的身份，只是话语中带上几分忧虑，“那胡军师呢？上一次你来信还说，北伐将成，届时便要退隐，和他......”

　　看叶夫人这个反应，叶澈心里有数了——看来叶澄在叶夫人面前，也没表现得那么非他不嫁。诚然，若她当真嫁给了胡军师，军中的头号人物和二号人物是伉俪情笃的夫妻，这叶家军在外人的眼中就彻彻底底成了叶家的私兵了。届时，哪怕再信任叶家，陛下恐怕也容不得这样一只军队吧。

　　叶澈想，叶澄显然也是明显是明白此事，才会将胡阳之事拖了又拖。甚至，但凡她对胡阳能少一分的爱意，恐怕早就快刀斩乱麻，将自己的心事彻底埋葬了，也不至于成了现在这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地步。

　　想明白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幅带着哀伤的表情：“女儿是想嫁她，只是可惜天不遂人愿啊。”她故意把天字咬得很重，意有所指的样子。

　　“怎么会？”她的这话的确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叶夫人眼中的哀伤更甚，轻轻抱住了叶澈，话语中满是心疼，“还真是苦了你了，面圣那一日，是陛下那边为难你了？”

　　这下，叶澈对叶夫人的惧怕全都消失得烟消云散了，她感受着这个的怀抱，忽然觉得有些想哭。大概，这就是她从未感受过的，传说中的母爱吧。她出生时母亲就难产死了，这样的拥抱和感情，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叶澈虽然知道，这些都不属于她，但她却仍为之感动。她说道：“母亲，没事的。三皇子也是个好人。”

　　“那也不行，”不曾想，叶夫人对此事表现出了难得的坚定，说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岂能让你随便了事。”

　　见叶夫人这样，叶澈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已经别无选择了，她本不想把这一切说得如此残酷的。可两个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这本就残酷，也容不得她了。

　　她知道虽然叶夫人爱女，她就像叶澈所认识的每一个叶家人一样——对他们来说，爱情，并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这样想着，叶澈正色道：“母亲，此事事关叶家军，孩儿已经别无选择了。军机大事恕孩儿无法细说，但孩儿要嫁的人，只能是三皇子。”

　　和她所料的一模一样，此话一出，叶夫人便沉默下来了，仿佛所有想说的话都已随寒风飘散。叶澈这样的话语，哪怕是她，也无言以对。

　　她只是轻轻抱着叶澈，仿佛面前的不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而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叶澈的耳畔，她低声道：“孩子啊，真是辛苦了……叶家能走到今天，已经是荣耀至极了，后面的事，没必要的。”

　　叶澈安抚地拍了拍叶夫人的肩膀，声音中也多了几分哽咽：“娘，你要帮我。”这一次，倒也不是装的了。躲在叶夫人的怀抱中，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经历过的一切，都变成了类似“小孩子没糖吃”这样简单的事情。

　　在“母亲”面前，她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尽情地发泄自己的委屈便好了。

　　“好，我帮你，”叶夫人说道，“不就是个三皇子嘛，等过些日子拜年的时候，我便去像陛下提及此事。三皇子向来不涉朝政，你嫁他，陛下的确能放心。”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又道，“叶家军是你父一生的心血，你也为之付出了一切，就这么拱手让人，你真能安心吗？陛下真能信服吗？叶家军上下，又真不会对朝廷生出任何不满吗？”不愧是叶夫人，在心疼自己子女的同时，也丝毫不改往日的敏锐，一连三问，句句指在了关键之处。

　　“没事的，”叶澈安慰道，“我和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叶家军，哪怕现在的放手，又有何不能甘心的呢？陛下那边，我已出嫁，出嫁从夫，陛下也可以放心，至于叶家军上下，有胡……胡军师在，没事的。”

　　她明明不是深爱胡阳的叶澄，而是与他是与没有一点点关系的叶澈。可此时此刻，在叶夫人面前，她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变成了叶澄，连胡军师这三个字，都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只是谈及，便已令她心如刀绞。

　　“既如此，”叶夫人也不再劝了，而是叹息道，“议亲之事，包在我身上。更何况，三皇子虽然看似风流，却着实是个至情至性，胸有大志的人，在几个皇子中，就数他最像陛下。你与他结亲，也称得上是良配。”

　　在外人看来，这应该是无能为力的安慰了，可叶澈却没由来地感觉，叶夫人应该是所言非虚。当年，她挑中了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叶老将军，到现在，她又看中了这个在世人眼中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三皇子。

　　本来只是计划的一部分，随便选的一个“结亲”的对象，可现在，叶澈对这个三皇子倒着实产生浓厚的兴趣。

　　也许，计划之中还有意外之喜呢？

　　叶澈心底忽然就起了无数个念头，她没再说话。叶夫人见状，也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哀伤的气息。可哀伤之余，却尚有浓浓的亲情，给这种哀伤裹上了一层温暖的滋味。叶澈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她甚至想一直不离开这个怀抱了。就躲在叶家，躲在这里好了，把外面的一切风雨和阴谋，全都屏蔽掉。

　　她卸甲归田，就闲居在这一方院落里，陪着叶将军和叶夫人，做个富贵闲人，不也很幸福吗？

　　“你在做什么？你对得起我嘛？”她闭目沉溺于万千滋味中，心底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喝。

　　那是叶澄的声音！叶澈浑身一抖，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到尾泼了个透心凉，忽然就从刚刚的幻梦中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了。眼前这来自叶夫人的爱，就像来自胡阳和桃英的忠心一样，都是叶澄的，是她鸠占鹊巢得来的——永远，都不可能是她的。

　　这样想着，叶澈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叶夫人的怀抱中脱离开来：“多谢母亲，孩儿就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