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24、密探（上）

　　离开房间，叶澈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回家，而是又迅速转回到了日前的枯井旁，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安静地趴了下来。虽然在穆旭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若无其事，但她实际上远没有自己说得那样胸有成竹。

　　隆冬的寒夜很冷，让她的铠甲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也许是无事可做地盯着枯井实在有些百无聊赖，也许是今天见到了故人，她忽然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虽然当时还不是深夜，但那一夜，在她看来，也是如今天这样寒冷。

　　那一次，若不是她自认为的“胸有成竹”，周钰也不会死。她还记得，那一次她自认为不会出事，自认为自己可以摆平一切，全然没有提醒周钰避开。因而当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当她的眼前只剩一片血红，人事不知的时候。周钰不幸地出现在了那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然后，她把剑刺入了周钰的胸膛。

　　叶澈曾无数次想到，如果时光倒流，她只需要多说一句话，那些事便不会再发生了——今晚姐姐有点事，不能陪你玩了，你自己乖乖在家，千万别来找姐姐。

　　十余年的逃亡，归根结底的原因，只是她自以为是，所以忘记说上一句这么简简单单的话。只可惜，时光无法倒流，当日的疏忽和亏欠，只能成为永远的遗憾了。而这一次，哪怕再多的胸有成竹，她都不会容忍自己再有半分的松懈了。

　　这样想着，叶澈把身体压得愈低，整个人贴到了寒夜里冰冷的草木上，盯得愈发紧了。

　　她一直等着，直到半夜，月光都被云层笼罩的时候，井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人。叶澈眯着眼，虽然四周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还是看清了——那正是他等了半夜的人。

　　提起一口气，叶澈跟了上去，见那人丝毫没有停留，一路进了齐王府。俨然是来过很多次了，他甚至都不需要多去寻找，便找到了齐王府邸高墙的一处不知是不是特意留下了便于攀爬之处。纵然是受伤不轻，他仍轻易便翻了上去。

　　叶澈不敢停留，跟在他背后也翻了上去，见他不经任何人通报，直接进了齐王府的内室。叶澈皱眉，只觉得自己的疑虑更深了——按照她的猜测，哪怕是一个密探，也终归是下人，进齐王府能这么大摇大摆，如回自己家？

　　她忽然有些后悔，想必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密探，是她小看了他的身份，当时她就不应该拦着穆旭，应该抓住机会直接杀了他才是。只可惜到了现在，身在齐王府内，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动手的机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人，身份成谜，”叶澈自言自语道，暗自下定了决心，“决不能放过，一定要调查清楚。”

　　这样想着，叶澈趴在齐王的屋顶上，微微咬住嘴唇，露出了一个有些懊恼的表情。

　　眼前，深夜被吵醒，齐王却没有露出半分恼怒的神情，连头发都来不及梳，随便披上了件衣服便立即迎了出来。一见面，便被那人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你还好意思问，”明明面对的是当今皇帝的胞弟，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那人却没有一点好脸色，冷冷地说道，“这还不是因为你惹来的那条好狗！”

　　“我惹来的？”一时间，齐王尚未睡醒的脑子转慢了半拍，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是说他？他没死？！”

　　“哼，”那人更恼了，“非但没死，他回来了，他活着回到王庭来了！当初我说要趁机下手，刺杀完成就派人除了他，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意识到二人谈论的是穆旭，叶澈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起来了，听得更加入神了，连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全然没注意到。

　　“而且，你那重金培育出来的傀儡花，”那人继续愤恨道，“不是说好要用在他身上吗？怎么反而被他偷走，用到了我的身上？”

　　“贤弟莫恼，慢慢说，”面对那人连珠炮似的指责，齐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宽慰道，“若是他还活着，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们的那些东西，现在还好吗？”

　　仿佛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那人怒极反笑：“他还活着，我被抓了，你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难道还指望他忘了，可以留存下来吗？别的信笺早都烧了，可是叶家军这个事，你的计划那些，都没了。”

　　说到这里，那人的怒意也消散了几分，他定了定神，又道：“至于我为什么能逃离，叶将军叫他给我解了毒。大抵是还不够信任他，需要跟着我来做个验证吧。”

　　“既如此，此行可有人在跟着你？”齐王说道，不愧是在长安混迹了多年的老狐狸，明明那人口中说的没有一点好事，他的神色却依然没有太多的变化。

　　“我没注意到，但料想应该是有的，”那人的神色忽然变了，“有便有吧，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我的关系也不难猜了。何况，我们还可以将计就计......”他没把话说完，俨然齐王已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是啊，这行为不难猜啊。听到这里，叶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真实的目的对方并没有猜到，但按照今夜算来，她的行为对方显然已经知晓了。如此说来......

　　她连忙回身四顾。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样——房顶上，不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背后立着一道黑影。

　　但那黑影只是站着，哪怕被她发现了也是如此，既没有动手，也没有出言喝破她的身份和存在。也难怪她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了——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就只是站在那里，从叶澈的角度看过去，就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

　　那是什么人，是敌是友？跟在她身后有何目的？种种猜测涌入脑海中，可那人不动，她便无法做出任何有意义的判断。更何况，眼下身处齐王府邸的房顶上，她生怕自己不慎惊动了守卫，更是无法去先做出任何的举动或者发出任何的疑问了。

　　重要的事情不在那里，敌不动，那我便不动。这样想着，叶澈索性不猜了，她直接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室内的齐王和密探。

　　虽然齐王一直态度不错，但室内二人剑拔弩张的态度并没有削减半分。只见那人说道：“事已至此，料想你我也没有进一步合作的必要了，在下即刻便会返程，言尽于此，告辞了。”

　　“还请留步，”齐王连忙说道，“咱们之前的合作不是一直都很愉快吗？现在只不过是遇到了一点不值得一提的小挫折，何必就想解除合作呢？”他说着，上前去拉住了他。

　　“一点小挫折？”那人甩开了齐王的手，反问，“事已至此，你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就不错了，还能想着翻牌？”

　　“能，”手被甩开，齐王没再上去拉，而是斩钉截铁道，“你放心，我与叶家军不共戴天，必杀叶澄。即便是叶澄已死，现在执掌叶家军的这位牛鬼蛇神，我也不会放过。咱们的合作可以继续，现在还远不到放弃的时候。”说到这里，纵然是像他这样喜怒不显的人，话语间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杀意。

　　叶澈皱眉，十余年未在京中，也从未听叶澄提起过，她并不明白齐王对叶家军的恨意来自于何方。她不禁暗想，在自己和胡阳假想中，齐王贵为天子胞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求的也只能是那个至尊之位了，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一种情况，他从未想过要去夺取那个位置，而只是单纯地恨叶家军，想要让叶家军倒台呢？

　　而房中，面对齐王坚定果决的态度，那人终于神色稍缓，回身拱手道：“如此，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若还有什么妙计，事已至此便尽管使出来吧。”哪怕齐王已经表达得如此斩钉截铁了，他的话语在真诚之余仍然带着几分讽刺，显然一点也不看好眼下的局势。

　　见那人并没有再提及终止合作，齐王明显也松了一口气，微笑道：“那就请阁下先好好养伤吧。必不会让阁下失望的。”

　　“哼，”那人冷哼一声，出了门，“那便先告辞了。”

　　叶澈忽然意识到，今夜这密谈的全过程中，那人都没表露出哪怕一点点对齐王的恭敬之意，反而是齐王从态度到言语都一直颇为恭谨。哪怕放穆旭活下来确实是齐王做得不好，那他也不至于表现得如此卑微吧？

　　那人一定不是个普通传令的密探，他到底是何种身份？带着这样的疑虑，叶澈起身。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暗暗发誓，不论如何，自己是绝不能让他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连叶澈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的思想不过片刻便受到了来自此人的影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从先前的“此人身份绝不简单，一定要调查清楚”一下子变成了此刻的“不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