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23、毒药（下）

　　出了井，穆旭却站在原地，并没有走：“眼下若不看顾，那人恐怕很快就要跑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闻言，叶澈在井下便露出的笑意更甚了：“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害怕他不跑，天天躲在我家里呢。”

　　“可他若跑了，齐王便知道此事了，到时候恐怕......”穆旭说道，面对叶澈的解释，虽然明知她是有后续的计划，他的神色却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我还就怕他不动手呢，仓促之下动手便必露马脚，”叶澈反问，“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是，哪怕他不动手，我们的东西也足够了，”穆旭叹息道，“你又何必冒险呢？”说到底，叶澈的想法并不难猜，这才是令他神色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

　　叶澈摇头，刚刚浮现出的笑意收敛了：“只怕是不够，那是陛下的胞弟，若是不能让他亲眼见到齐王所为，只凭这区区几张纸，我怕，他还是免不了要心软啊。此事绝不容有失，这个仇必须要报，这是我曾答应过，也是我欠叶澄的。”说到最后，她的神色愈发地沉寂了下去，刚刚久别重逢，得知真相后的喜悦一扫而空。

　　见叶澈这副表情，穆旭默认。对于刺杀之事，虽然叶澈不曾认为他是凶手，但他的愧疚却没有丝毫减少——若不是他认出了叶澈，杀手又岂能在短时间内找准目标，迅速下手呢？哪怕他自己并未动手，可叶澄之死的责任，他仍不觉得自己能推脱分毫。

　　面对叶澈询问的目光，他说道：“既如此，那便更不能就这么放他离开了，你放心，我定会寸步不离地跟住他的。”

　　“何必呢？”叶澈劝道，“都能猜到他要去哪了，还有什么跟着的必要？纵使你武功高强，难不成就能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盯着了？你大可不必如此，此事我有把握。”

　　穆旭却叹了口气，看着叶澈，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认真且凝重，似乎眼前的不是叶澈而是一场令他无法承受的悲剧。哪怕十余年未见，他仍然能猜到，叶澈的把握从何而来。

　　他不想再要这种把握了。

　　穆旭在心底自语：“可是哪怕懦弱如我，当年的事情，也不会再让他发生第二次。我这次，定能护你周全，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可他并没有把这话说给叶澈听，而是换了个说法：“可即便如此，就像你说的，也应该保障此事万无一失，我留在这里，正是为了保证这一点。”

　　但叶澈依旧摇头，和穆旭一样，她也没有把话说完——在叶家军的事情上，她已经欠了穆旭很多了，她纵使再不要脸，也不能来一句债多不愁，继续再亏欠下去吧。

　　这么想着，她索性不与穆旭争论什么了，而是上前直接拉走了对方，再次重申：“没事，我已经有打算了。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呢。”她神秘一笑，不等穆旭做出再多的反应，就把他拉走了。

　　******

　　二人回了客栈，看着一脸震惊的李鸣，叶澈把穆旭往前一推：“看我把你心心念念的哥哥带来了，最近姐姐忙，他会多陪陪你。”

　　转头，她又对穆旭戏谑道：“他一直都很想你啊，今天早上还在和我说你呢。这件事可远比监视个什么人要重要得多啊，千万别让我失望了。”

　　提到今天早上，李鸣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幅忿忿不平的模样，但看穆旭就在这里，这一次他并没有像早上那样开口多说什么。见李鸣这个反应，叶澈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这穆旭，还真是叫对了。

　　她还记得，早上听说她要招婿的时候，李鸣那难以置信、怒不可遏的反应，他一路追着她问此事将穆旭置于何地，就像她不是要给自己选个夫婿，而是要去把穆旭五马分尸了一样。

　　眼下见他在穆旭面前不得不乖巧的模样，叶澈只觉得一天的不愉快都一扫而空。在她看来，这李鸣就像是她数年以前捡来的小狼崽——又奶又凶，令人忍不住想调戏和欺负。

　　这样想着，她也就这样做了。看着心思各异，面面相觑的二人，叶澈对李鸣抛了个媚眼，点名提问：“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姐姐还要办今天早上的事情吗？”看她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又转身要走，李鸣没忍住，出言发问。

　　“对呀，”叶澈却说道，抛出了一个“挑衅”似的目光，“你还有意见嘛？不妨说说。”

　　“我......”李鸣语塞，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一旁面色如常的穆旭半天，最终咬牙道，“我没有。”

　　“这就对了，真乖，”对这个答案叶澈大为满意，脸上的笑意更慎了，“那我走啦，再见。”和穆旭还有很多话要说，和李鸣她也远没有调戏得尽兴。若能选择，叶澈是百分之一百地不想离开这个客栈。

　　只可惜，她选不了。纵使万般不愿，她还是推开了门，步入寒冬腊月的日子里，格外冰冷的夜色里。

　　见叶澈刚走，李鸣便急切地问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日前的信可有收到？”

　　穆旭仍然凝望着叶澈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一开始并没能听清李鸣问了什么。

　　“哥哥，你还在想什么啊？”见他没有反应，李鸣恨铁不成钢地摇着他的手，“姐姐在招婿，招婿啊！你之前说让我帮你时刻留意着姐姐，大事小事你都表现得比谁都关心在乎，可这事，现在这事你怎么倒还没反应了啊！”

　　“这个啊，没事，”被李鸣这么连珠炮似的一问，穆旭这才如梦初醒似地摇头，“姐姐年纪也不小了，招婿岂不是正常？”

　　“正常？”李鸣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反问，“哥哥你那么关心姐姐，难道不是喜欢她吗？听我娘说，当年我爹追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直白，他毫不掩饰地一语道破了穆旭的想法。

　　可穆旭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心事被道破的羞涩，而是神情复杂地沉默了下去。片刻后，他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揉了揉李鸣的头：“这种事，你以后还是少操点心吧。”

　　见李鸣对这个答案不满，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像叶将军这样的人，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姐姐，”李鸣说道，“可那不一样，姐姐这样的人，只有哥哥才配得上。”他还记得，那日在孤村里，他们是以怎样的风姿为自己报仇的，他也记得，当他为亲人的逝去而痛哭的时候，他们又是怎样安慰自己的。

　　在他看来，哥哥姐姐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现在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彼此也应该变成亲人才是。

　　“配得上？”穆旭凝望着远方渺远的夜空，重复道。如白日里那样，他的嘴角再一次挂上了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

　　他叹了口气，对李鸣认真道：“姐姐那样的人，远非是我所能高攀。我和她可算是云泥之别，以后，这种便不要拿出来说了。”

　　“为什么？”李鸣不解，“你不喜欢她吗？还是因为姐姐是大将军？可你论武艺也不比她差啊，为什么你不能也是大将军？”

　　对于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穆旭这一次没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时候也不早了，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该休息了。明日来让我看看，你这几个月练武练得怎么样。”

　　“那你喜欢她吗？”李鸣仍是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他的眼睛在烛火的掩映下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

　　穆旭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目光。李鸣觉得等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久得他几乎认为自己已经得不到答案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穆旭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穆旭再一次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俨然是在恼怒自己此刻的回答。

　　在他看来，自己这样的喜欢无异于是一种莫大的亵渎。

　　可李鸣并未注意到这些，得到了穆旭的回答，他显得格外的心满意足：“哥哥放心，就像漠宁城里答应哥哥的一样，我一定会为哥哥保守秘密的。”

　　他说着，充满愉悦地滚上了床，仿佛一只得了骨头的小狗。

　　他回想起了今天早些时候，那时刚刚得知叶澈要招婿的他，不满地问了无数次穆旭怎么办，要招婿怎么对得起穆旭，为什么哥哥和姐姐不能在一起……

　　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最终问得烦了，叶澈半敷衍半认真地对他说：“这种事情你不应该问哥哥吗？天天追着我问有什么用？”

　　而他现在问了，答案也令他分外满意——虽然穆旭明显有种种顾忌，但最终却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心意。

　　猜不透穆旭的种种想法，在他作为一个孩童的眼里，这就已经够了。

　　这样想着，李鸣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虽然刚刚才答应了穆旭，但他现在早把自己的承诺抛在脑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和叶澈宣布这个“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