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毒药(上) ...
-
跟随着穆旭,叶澈下了枯井。
十多年没见了,枯井中的一切也早已和当年不一样了,但令她有些诧异的是,举手投足之间,她却隐隐觉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之感。蜡烛放在下井落脚处的左手边,取暖用的柴草和铺盖一起,堆在远处的角落。碗筷也不收,直接堆在柴草的对面的桌子上,随取随用。
这一切,都是她的习惯,若是她真在这个地方住了十年,屋内恐怕就是这样的摆设和模样吧。叶澈忽然觉得有些想哭,全身都软了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涌上心头。
如同多年来奔波万里后的游子终于回家,叶澈现在什么都不愿去想或者去做了,只想躺在避风处干燥柔软的草堆上,闻着干草的芬芳,美美地睡上一觉。
但很显然,现实并不允许她这样——角落里的干草堆上,已经躺了一个人了。
只见那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之前一个人在黑夜里哀嚎了多久,他现在只能空张着干裂的嘴巴,已经喊不出声了。他的眼睛睁得老大,似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被折磨了多久,眼里全是血丝。
叶澈上前,惊悚地发现,那人的右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深深地插到自己的大腿上,但他却神情麻木,全然不知道疼似的。她忽然有了一个骇人却颇为接近真相的猜测——那人浑身的血,恐怕是他自己拿匕首划或者捅出来的!
叶澈侧目,饶是已经在军中也见惯了俘虏,面对此情此景她仍觉得有些脊背发凉,不忍直视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她开口发问,只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发紧。她实在有些没法把这样残忍的手笔,和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联系在一起。
“是觉得,在下下手有些过了吗?”看着她的神色,穆旭开口。
“那倒没有,”叶澈回过神来,摇头,“这是北漠使臣?”她只是觉得此事和穆旭在她面前一贯的模样有些不符,但要说上来就指责他对敌人下手太狠,她也是在狼群中和军队中生活过的人,还远不至于有这么“善良”。
穆旭还未来得及回答,那人也注意到了叶澈的到来,他翻身,直接从干草堆里掉了下来,一路滚到了叶澈的脚下,含混不清地说道:“叶,叶将军,求,求求你了,饶了我,跟我个痛快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我怎么样都可以......”
说来也奇怪,明明让他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是穆旭,他此刻却并未去求穆旭半点,而是直接拜倒在了叶澈的面前。
但叶澈却没动,而是带着询问的神色看向穆旭。
穆旭忽然发现,纵使是看到了如此血腥的场景,此刻叶澈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只有询问,不带丝毫的责怪。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人是负责齐王和北漠联系的密探,数月之前的刺杀,也正是他一手策划的。我本以为天南地北再也遇不到他,更无法谈及复仇二字,和谁曾想,竟然在北漠又让我给遇上了,还真是好运气啊。”他边说,嘴角边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几分嗜血的笑意。
他说得轻巧,可叶澈却明白了——眼前这人,恐怕就是和他分开之后穆旭这数月来的成果吧。当日在漠宁,她以为他们不过相识一场,穆旭身份复杂,离开之后便会将这短暂的相遇抛在脑后了。
可谁曾想到,对方居然用了数月的时间,为她查清了这一场刺杀,还特意把人带到了她的面前。
想到这里,叶澈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不过不是为了眼前这人,而是走到了穆旭的身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抚似地牵起了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穆旭却触电似的,浑身颤抖了一下,刚刚翻涌起的万千情绪瞬间便被抚平了。
当他再次开口时,又恢复成了之前那个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从他身上搜出了诬陷叶将军的密信,还有齐王和北漠勾结的证据。至于这个人,杀不杀我无权处置,便给他喂了点东西,将他留到了今天。”他边说,边伸向怀中,摸出了一物。
那看上去,只是几片枯黄的叶子。可眼前这人却像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原本布满血丝且无神的双眼立时便亮了起来,其中迸发出的充满渴求的目光简直能让再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动容。
他连滚带爬地再一次扑倒在叶澈的脚下,哑着嗓子喊道:“求求你,求求你给我,求求你了。”不知道是先前咬了哪里,他满嘴都是血,表情狰狞得可怕。
不由自主地,叶澈虽然没说话,但再次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是傀儡花,来自南疆的绝世奇花,”穆旭解释道,“其花炼制后有剧毒,服之令人痛不欲生,甚至会像他一样为了缓解痛苦,身不由己做出各种自残的行为。而这还不是这花最神奇的地方,它奇就奇在,解药只能是与那花同株的叶子。因此,倘若将这花瓣给一人服用,为了得到做解药的叶子,那人便会在疼痛的驱使下,变得比傀儡都听话了。”
叶澈倒吸一口凉气,不需要穆旭再多去解释什么,她便意识到了,这样的东西,实在是太好用了,简直可谓是培养间谍的不二选择——不论是什么样的人,一旦被喂下这种东西,恐怕便都会对叶子的主人言听计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吧。
她不禁暗想,穆旭作为北漠王子,倘若把这药喂给现在的可汗,恐怕立即就能成为下一任了吧。可这样“好用”的东西,他没有这么用,却用在了自己的事情上。
叶澈知道,这傀儡花她在军中这么多年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其价值和罕见程度显然是她所难以想象的。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感慨道:“这种东西,恐怕不好得吧。用到区区刑讯逼供上,未免有些可惜了。”
“谈不上可惜,应该叫物尽其用才对,”闻言,穆旭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忍不住笑了,“此花的确世间罕见,本来我区区一介草民是不可能得到的。说来,还要感谢的当年在齐王府邸小住时,齐王的\'赐\'药啊。”
齐王怎会把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赐予他?叶澈一想,立刻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这恐怕是齐王试图暗算于他,但暗算不成,反被他夺了这举世无双的奇花吧。
这么一想,叶澈也觉得有些好笑,她不禁邪恶地想到,若是让能齐王知道,导致自己身败名裂,揭露自己和北漠秘密联系的首功,要算在这朵从自己府上出去的奇花身上,恐怕纵然是已经死了,也能被生生气得活过来吧。
见二人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对他的处置办法,脚底下那人更是又气又急了。见二人聊得正欢,似乎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他忽然发了狠,一咬牙,用力将大腿上的匕首拔出。他无暇顾及顺势喷涌而出的血浆,挥舞着匕首,瞄准叶澈用力刺了上去。
他狞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眼前叶将军给他陪葬的样子。
可惜,他的笑容下一刻就僵在了脸上。虽然和穆旭聊得正欢,可这眼前的叶澈,哪有半点毫无防备的样子呢?只见她不慌不忙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利刃,左脚一抬,一踩,便将他挥舞着匕首的手直接踩到了脚底下。
这一次,连穆旭的神色都并未表露出任何的担心——这样的雕虫小技,哪怕是一直生怕叶澈受伤的他,也不相信叶澈能踩上去。
虽然他们刚刚是在聊天,可他们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又哪会天真到去对眼前人放松半分的防备呢。
穆旭冷笑一声:“还有动手的力气?那我看你是还没疼够啊,走吧。”他边说着,边转身便要走。这倒不是作伪——他完全不介意那人再多疼上几天。
见状,那人上前一把扒住了叶澈的裙摆,下狠手不成,他变色龙似的立马又恢复到了刚才那个苦苦哀求的模样。
“你还真是会求人,”穆旭看向叶澈,“阿澈,这人是你的。”虽然对那人想对叶家军动手,害得自己杀了叶澄的事情,现在又想对叶澈动手的事情恨之入骨,可他却没有动手,而是如自己先前所说的那样,把这个决定全权交给了叶澈。
叶澈想了想,叹了口气:“若他一直这么疼下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吧?给他解药吧,然后将他仔细看好了。”
“为何?”穆旭疑惑不解,但他边问边依照叶澈所说,递过了解药,“证据确凿,哪怕没有他当庭指认,齐王也在劫难逃。那日的刺杀,所有的刺客都是这人一人联系的,又怎能放过?”
“我知道,”叶澈说道,“可我答应过别人,叶澄的仇,要让他来报仇。我怎能越俎代庖呢?再说……”瞟了一眼那人,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并没有再说下去。
看看那人生不如死的模样,她不由得想到了远在漠宁城中的胡阳,若是让他知道了此事,恐怕是会非常开心吧。
对于这个不是解释的解释,穆旭没说什么,只是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却愈发地阴郁了下来,俨然是对叶澈的举动并不赞同。
诚然,若按照是他之前的打算,那样的一个人恐怕至死都别想能拿到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