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21、相识

　　对于叶澈的怀疑，穆旭神色中全看不出一点端倪，放在任何的一个人身上都会勃然大怒的事情换到他这里，竟然还是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阿澈不必怀疑，过往的种种在阿澈确实心里算不了什么，可是对我来讲却绝非如此。”

　　叶澈皱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和穆旭相处这么久，似乎就没有哪怕一刻，是真正看透他的。若说他是真心助她，真心抛出来被如此怀疑，谁能不怒？可若非如此，那他现在这样，不就是徒增自己的怀疑吗？

　　眼前的穆旭俨然是也意识到了自己此话的可笑之处，但他却并未多加解释，而是说道：“阿澈不用想太多，我有办法证明这一切。”

　　他的目光温柔而熟悉，叶澈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那就像是，数月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那时，面对她架在脖子上的刀剑，他也是一幅丝毫不在乎她是否怀疑的模样，甚至不在乎她是否想要他的命。

　　想起前事，叶澈面露疑惑之色，喃喃自语：“究竟是何种过往？恕我愚钝，实在难以想象。”

　　叶澈想，如果换做是她，对面是叶澄或者父亲叶锵的话，她其实也能有这样的态度。可他们是抚养她，传授她剑法的人，对她恩重如山。她以前，也这样对过什么人？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己年幼无知的时候，确实曾收过一个徒弟，可那时候自己也没交过他什么，不过是几招粗浅的叶家剑法，连武功都算不上，现在想来，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罢了。

　　难不成，眼前人，正是那十多年前的人？就凭这几招小打小闹，对便对她如此回报？那这恩德，着实是有些太过重了。当年，她抛弃了那人，本以为要么是各自安好，余生再也见不到了，要么就算有幸见到，那也是剑拔弩张了。

　　虽然当时的不告而别是因为成了钦犯不得已而为之，但叶澈仍然难以想象，那人居然不怨她更不恨她，而是十几年后仍愿意去鼎力相助。

　　她顿时有些无法直视穆旭——若真是如此，她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呢？若真是如此，她......

　　一时间，叶澈全然想不出来自己该做什么或者该有什么反应。世人常说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可她现在收到了琼瑶，又该回报些什么呢？

　　她垂下了眼眸，说道：“我年幼无知的时候，曾经大言不惭地收过一个徒弟，结果教到一半还就跑了，说到底也没传授过什么，你......你是不是？”她说到最后，只觉得脸颊发烫，愈发地不知所措起来了。

　　她觉得对方会承认，但紧张地等待答案之余，她却又隐隐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面对这样持续十年却丝毫不减的炽烈感情，她竟有些本能地想去逃避。

　　她觉得自己几乎已经十拿九稳了，但穆旭没有承认，而是神色暗淡地叹息道：“阿澈，我是谁重要吗？别去追问你我之间的过往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不配。”

　　他顿了顿，似乎是平复了一下心绪，又道：“至于信件的真伪，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就懂了。”

　　*****

　　叶澈没想到，穆旭所要去的地方就在城内。不知是缘分还是穆旭特意安排，那是个酒楼，离叶家竟一点也不远。她有点难以想象，就在自己和叶锵老将军的眼皮底下，穆旭能藏什么？

　　在长安城里，将军府附近，都能藏东西，他这个人又怎么会简单呢？可若说他别有所图，自己甚至连身份都是冒充的，又能给他什么？叶澈心底，那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不解的事情再次涌上心头——你到底是谁？

　　而疑惑中的叶澈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穆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神色不复以往的平静了。

　　若是和他面对面，叶澈定会发现，穆旭一向平静的目光开始变得凌厉了起来，嘴角也挂上了讥讽的微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但是看神色，他似乎在强压着怒火，强迫自己不要去把什么人撕个粉碎。

　　可惜，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她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穆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跟着他一路行来，思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到了，”穆旭忽然说道，“请随我下去。”

　　叶澈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来到了酒楼的后面，那是一个有些荒废的院子，院子里，是一口枯井。此刻的穆旭，就站在井前。

　　“十年了，这个地方居然还在！”叶澈却没动，而是惊愕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那口井，她记得，那时候小时候她自己从叶家偷偷跑出来的时候，经常偷偷去的地方。

　　那枯井看似深不可测，和实际上也就不到一米多，跳下去便是个颇大的空间，估计是前人荒废的储藏室。小时候，叶澄是叶家众望所归的天之娇女，而她，却不希望任何人把她和叶澄联系道一起去，也就因此，不愿意告诉任何人自己也是叶家人的身份。

　　那时候，她给自己编了个身份，骗那些和自己一起玩的小孩，自己就住在这口井里。这样的身份给她带上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再加上她又懂几分武艺，便以此成了孩子王，统领着附近一条街上的小孩，还顺便收了个徒弟。

　　穆旭不语，攥紧了拳头。可叶澈却激动起来了，颤抖着抓住了穆旭的肩膀：“还不承认，你就是他吧？这条街上，除了他，哪个孩子不是家世清白，有名有姓的？你若不是他，你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地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他？”

　　还不等穆旭做出任何反应，她下一秒整个人就抱了上去：“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这些年，我不敢让自己想起你，结果到最后，却还真把你给忘了......我真的太开心了，这辈子居然还能再见到你！我是真没想到啊......”她说这话时明明是在笑的，可笑着笑着，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涌出了晶莹的泪花。

　　“你是怪我吗？”叶澈呢喃，“怪我不肯去找你？怪我把你一个人抛下了？所以，你不肯承认自己是谁。我是对不起你.，我若早知道你是谁，我.....”她说着愈发地语无伦次了。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被她抱在怀里的穆旭，此时此刻已经僵成了一条人棍，手虚扣在叶澈身后，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面容上讥嘲的意味更甚：“我不是怪你，只是我不配。我懦弱地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害得你流亡多年，又怎敢去和你相认啊......哪怕是现在，我站在你面前，却仍不敢提起那早已被你抛在脑后的，我当年做过的事情。”他轻声说道，话音被抛在寒风里，微不可闻。

　　“你说什么？”叶澈果然没听清，问道。

　　“我说......”穆旭泄愤似地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没什么，无关紧要，我们下去吧。我着实无能，找不到第二个地方，让那种人玷污了这里。”他叹息道，和叶澈的激动不同，他眼中的悔恨冲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只余下令叶澈完全不解其意的自嘲。

　　“你是不是在怨我？”叶澈依旧没走，而是抓着他，不依不饶地要问个明白。

　　直到这时，穆旭才如梦初醒似的从悔恨中反应过来，跟上了叶澈的思绪。他连忙澄清道：“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我不是怨你，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配这个称呼，我，当年......”往事难以启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似乎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一下子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懦弱无能的模样。

　　“没怨我就好。”叶澈好心地打断了他，虽然依旧不明白穆旭在懊悔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十多年前做过什么事，可叶澈却对这种神色再熟悉不过了。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面对那个被她杀死的周钰，她的神色和此刻的穆旭恐怕是如出一辙。

　　有些事，哪怕时隔多年，哪怕是在梦里，她也无法开口，无法去道歉，去祈求一句原谅。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继续说道，“可如果作为当事人的我都早就不记得了，你也该放下了吧。”叶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若是设身处地，这句宽慰苍白且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凡她还能想起来一点点到底穆旭是在因为什么懊悔，她都可以说出了，告诉穆旭自己已经原谅或者从来没有怪过他。

　　可大脑空空如也，叶澈哪怕绞尽脑汁，也全然想不起来，穆旭当年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了。

　　见她这副茫然的样子，穆旭也意识到哪怕是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他不提醒，对方也实在想不起来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了。

　　他的神色变了又变，可最终还是没有出言提醒叶澈，而是对她刚才的话敷衍地点了点头：“说的是，都是过去的事情而已，我们下去吧。”

　　那是他一生的污点，他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