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20、再见穆旭（下）

　　出了主街，叶澈带着穆旭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和外面人来人往的繁荣街道不同，小巷子要安静得多。沿着巷子一直往里走，尽头是个小面馆。

　　和外面富丽堂皇的饭店有所不同，那分明就是个给穷苦人家吃的小面馆，几个凳子七歪八扭地横在一滩污水里，大概唯一的优点就是安静了。

　　叶澈也不嫌弃，随意扯过来，摆到一张瘸了腿的桌子面前，坐下：“老板，来两碗面。”

　　“好嘞！”冒着蒸汽的锅炉后面，传来一声招呼。一个已年近古稀的老翁应了一句，颤颤巍巍地走到一旁的灶台边烧水煮面。

　　“我是真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这家店居然还会在，”叶澈转头对穆旭招呼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这里的面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

　　“是嘛？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阿澈还记得......”穆旭感慨道，话语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最后一次见叶澈，正是在这个面摊上，叶澈最后请他吃了一次面，对他说，有我在，你不用怕。

　　当然记得，哪会忘啊......”叶澈闻言，也不禁感慨道，可惜她感慨得和穆旭全然不是一个事情。她所想到的是，当年，自己误杀了周钰之后，逃亡北漠之前吃的最后一顿，也正是在这面摊上。

　　她那时候刚刚杀完人，一身都是血，手哆嗦得连筷子都有些拿不起来了。老板给她盛了满满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什么也没说。甚至那一次，连钱都没收，就放她离开了。

　　临走前，她不解地问老板：“你不去报官吗？”

　　可老板却说：“你是个好孩子，怎么会是该被抓起来的坏人呢？”那是她离开前，最后一个不抓她，温柔对她的人了。那句话她记了整整十年，当年，那碗面为她的童年画上一个在叶澈看来还称得上完美的句号。

　　后来，她一直牢记着老板的那句话，与狼群为伍，茹毛饮血的日子里，她也常回忆着那一碗看似普通的面背后的各种滋味，靠着那一点点回忆，度过一个个漫长的黑夜。

　　而现在，再一次捧起面碗，叶澈想的却是——诶，似乎没有以前好吃了诶。我怎么明明记得，里面的肉当年是要大块一点的啊？

　　但她今天也不是专程来吃面的，随便吃两口便放下了碗，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穆旭。

　　“那将军还记得上一次是和谁一起来这里的吗？”明知她想问什么，穆旭却顾左右而言他，继续问道。

　　和谁？叶澈摇头：“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哪里还记得清？”

　　话是这么说，她想了一会，又道：“不过猜测应该是跟我之前收的一个徒弟吧，之前我也常带他来这里吃东西。”

　　“将军还记得？”穆旭的眼睛一下便亮起来了，但转而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又暗淡了下去。

　　“算不上记得吧，”叶澈认真思索了一会，再次摇了摇头，“毕竟也是十多年没见了，就剩个模糊的印象了，哪怕现在人家站在我面前，恐怕我也认不出来了。再说，现在是十足的太平盛世，人家估计也生活得挺好的，我没事记这些过去的事情，叨扰人家干嘛？”

　　穆旭眼神飘忽，大约是想到了什么很早之前的事情，一时间默然不语。坦白说，他真的不知该希望叶澈是记得还是不记得，那毕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现在的局面是，一个人想赎罪，想祈求对方的原谅，而另一个人呢，连罪是什么都抛到脑后了，又谈何原谅呢？

　　穆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为自己这么多年的犹豫不决，他早该想到的——像叶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把那种事放在心上呢？自己当年何必犹豫躲藏那么久，以至于后来想找时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想得出神，而叶澈隐隐意识到了有些不对：“等等，你怎么突然问这些？难不成，当年你也在场？你到底是何人？”她边问，边思索起来自己所剩不多的回忆。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可不管叶澈怎么想，童年时期，除了父母亲人，她唯一能回忆起来的那张脸，就是周钰的。她过去的所有记忆，似乎都已经被那个惨死的小女孩给填满覆盖了。

　　而穆旭也没给她继续再想下去的机会，将话题岔开了：“我哪会有这个福气呢？阿澈今天来此，也不是为了回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吧。”

　　他这么一说，叶澈果然立即便忘了自己刚刚纠结和思考的旧事，神色一下严肃了起来：“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说着，警醒似的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也真是离谱，在这个人面前，我怎么总忍不住便开始想东想西啊？”叶澈暗中感慨。

　　大概是早已猜到了叶澈的戒备，穆旭并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而是从怀中拿出一沓信件。他并没有直接把信交给叶澈，而是问道：“你信我吗？”

　　这着实是个可笑至极的问题——他，一个北漠的王子，和叶澈，一个梁国的大将军谈信任？这简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叶澈却没有笑，而是极其认真地看着他：“我之前说过，你来做我的护卫，至少你背叛我之前，我不会先去怀疑你。你背叛我了吗？”

　　穆旭凛然，他与叶澈对视，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递过了手上的书信：“这是你想要的东西。”他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叶澈却分明看见，他眼底万千情愫翻涌，如山崩海啸。

　　叶澈垂眸，她忽然觉得心跳加速，全然不知该如何与这样的目光对视。

　　她拿起书信，洁白的信纸上，墨迹与血迹混杂。

　　可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连刚才穆旭的目光都被她转瞬抛在了脑后。叶澈攥紧了拳头，明明里寒冬腊月里，她立即便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哪怕叶澄死的时候，她都没有觉得有这般慌乱。

　　信件上的，是她绝对不会认错的，叶澄的笔迹。可信上的内容，也绝不可能是真的——信上讨论的，是叶家军和北漠人勾结，伪造功绩，从而扩大叶家军在朝中影响力，等到时机成熟，便举大旗谋反，和北漠二分天下。

　　“这种无稽之谈，也有人会信？”叶澈自言自语，但她神色严肃，全然看不到一点认为这不是无稽之谈的样子。她知道，此事无关陛下信与不信，一旦这种可能性出现在了世人的眼中，一旦被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叶家便不会再是从前那个在陛下眼中一心为国，忠心不二的叶家了。

　　“这是哪来的？”她思索了片刻，艰难地开口。

　　“我在北漠发现了这波试图暗中潜入大梁的北漠使臣，”穆旭说道，“然后便截获了这些信件。”连胡阳的探子都无法真实得到的消息，这背后的周密部署可想而知。叶澈简直难以想象，眼前这穆旭一个人远在北漠势单力薄，究竟是耗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为她截获了这样机密的文件。

　　可他却偏偏说得格外理所当然，仿佛自己只是出去给叶澈倒了杯水一样。

　　“你为什么要帮我？”叶澈深吸一口气，发问。

　　她知道，自己这话问得未免有些生硬且不近人情了，可无功不受禄，何况是现在穆旭手上这样的，事关叶家，她以身相许都无以为报的大恩情了。

　　“对不起，”见穆旭没回答，叶澈组织了一下语言，带着歉意再次开口，“我不是怀疑你或者别的什么，兹事体大，实在是……不得不让我多加小心。我只是想知道，你帮我是出于你我过往之间的情谊吗？还是站在梁国的立场上？”

　　“有什么区别吗？”穆旭反问。

　　“有，”叶澈咬了咬嘴唇，紧盯着穆旭，说道，“若是站在过往的情谊上，我不明白何种过往能让你将这样重要的信件拱手相送。而若是站在梁国的立场上，我想问你个问题，如此重要的消息，你为何要将信件给我，而不是面呈陛下，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决断呢？”

　　她这话里，赤裸裸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了。而叶澈要得也正是这个效果——若他急于辩驳或者拿刚才她刚刚表露过的信任来质疑她出尔反尔，那她便可以认为，这信件八成并非出自北漠人之手。

　　通过造假离间叶家军的事，这些年她也见多了。

　　而反过来，若他转身就走，压根不去证实或者辩解信件的真实性，那她倒反而觉得，此事八成是真的了。

　　叶澈忽然觉得万事万物都安静下来了，耳畔只剩下了她飞快的心跳，眼中也只剩下了一个穆旭。

　　兹事体大，她应该保持理智，而并非感情用事，可她满心满脑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请快走，快生气吧，不要和我解释一句话，千万不要让我觉得此事有蹊跷，千万不要让我觉得我不能信任你。

　　在这样重大的事情面前，叶澈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溺水之人，而穆旭的神色，便是让她勉强浮在水面上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