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19、再见穆旭（上）

　　不过数日，一则流言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叶将军回京不只是为了探亲，还是想给自己招一个入赘的夫婿。这消息传得火热，连远在北漠的胡阳都来信要个解释了。

　　于是，叶澈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随信附上了一句话：长安局势复杂，不妨以娶妻为名，同来商议。

　　这分明是个很合理的提议，唯一可能的损害便是日后倘若毁婚，叶澄的名声受损。可这区区微名，和整个叶家军的大局比起来算什么呢？再说，叶澄已死，人们就算是戳脊梁骨嘲笑，被嘲笑的人也不过是她而已。

　　可胡阳却断然拒绝了。

　　和他一样不愿的，居然还有李鸣。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嘟囔明明远在漠北的穆旭，一连好几天没给他好脸色看。

　　对此，叶澈索性把他一个人扔在了驿馆，带着桃英逛街去了。

　　自小时候之后，她还从来没逛过街，更不要说是长安，这种全国上下最为繁华的街道了。她很快便挑花了眼，蜜饯，糕点，甚至还有首饰，衣裙，真是见什么都想买。

　　很快，桃英就拿不下了，叶澈也不摆小姐架子，拿出自己练武时的力气，捡重的拎了满手。

　　对于叶澈这个优哉游哉的态度，桃英有些奉陪不起了：“小姐，这都逛了两个时辰了，该差不多了吧。”

　　叶澈却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这才哪到哪啊，差得远呢，再陪我逛一会。你看前面那家成衣铺子，就挂出来那件，太阳底下还泛着金光呢，多好看啊。”

　　“又红又绿就算了，还镶金，哪好看了？”桃英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小姐是恨谁吗？恨谁也不能送这个吧？”桃英敢打赌，整个长安城里，绝不会有第二个人会穿着这身衣服满街晃悠。

　　“你看着桃花配竹子，多喜庆啊”叶澈歪头称赞道，“走，正好买回来过年穿。”手里都拎满了大包小裹，她却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去了。

　　店家老板估计是也没想到真有冤大头愿意买那花花绿绿的破衣服，拉着叶澈的手，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姑娘真是好眼光，一口价，十两银子便拿去吧。”

　　“这么便宜，”叶澈星星眼，“买了买了，快付钱。”她催促桃英道。

　　桃英无奈，开始卸手上的包裹，摸怀里的荷包。可是摸出翻了一眼，她先是一愣，既然又开心了起来：“小姐别买了，没钱了。”

　　“没钱了？怎么会没钱？”叶澈扭头问道，“不是前几日刚给了这一年的俸禄吗？”

　　“花光了啊小姐，”桃英无奈地朝叶澈扬了扬空空如也的荷包，“本就不多，你先是接济了那些孤儿寡母，然后又逛了一整天，自然就没有了。”

　　“就没有了？”叶澈哀嚎，“不是吧，醉香楼还没去呢，买了这么多吃的，没买酒怎么行啊？还有这衣服，这么好看，不买就太可惜了。”

　　她边说，边从桃英手中拿过其中的一盒糕点，可怜巴巴地望向店主：“这是街头买的桃花酥，二十两一盒呢，要不，我拿这个跟你换衣服？”

　　还不等老板答话，她忽然又把桃花酥收了回去，转而拿出了一只簪子：“不行不行，这个太好吃了，要不，还是拿这簪子给您换吧，花了我五十两银子呢，您绝对不亏。”

　　“诶呀，簪子也不行，这是要送人的，还是桃花酥吧，”她又换了，“姑娘我忍痛割爱，就桃花酥吧。只是，您要不分我半块？就半块，这个太好吃了。”

　　老板接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想出言呵斥，可是一看叶澈这穿金戴银的肯定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只得相求：“姑娘，我这就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您还是高抬贵手吧。”

　　叶澈道：“折腾？我折腾什么？老板您不会以为我要强买强卖吧，来来来，您先尝一口，尝一口再说，我绝对是诚心想买的。”她边说，边举着桃花酥就要往老板嘴里送。

　　老板哪敢尝，连连后退。

　　可他越退，叶澈就越起了戏耍之心，愈发地不依不饶了起来，左手抱着一大堆东西，右手举着桃花酥，追着老板满屋打转。

　　“小姐，”桃英只得在一旁无奈地唤道，“小姐快别闹了，老爷知道要生气的。”

　　“来尝一口，就一口。”可叶澈玩起来了哪还会听，继续绕着铺子追老板。

　　“叶将军不必追了，”忽然，她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声音清澈如空谷中的泉水一般清润，飘荡至叶澈耳畔，“将军喜欢什么，在下来付吧。”

　　叶澈回头，愣在了原地，手中的桃花酥散落一地。店外日光下，站着的那个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男子，不是穆旭，又是何人？他不在千里之外的北漠王庭，怎么会就这么出现在长安的大街上？

　　叶澈想过无数种他们重逢的方式，可是没有任何一种，像现在这样宁静美好，不带一丝一毫的敌意。可按理说，她此时此刻明明应该焦虑和警醒的——她专程回来，防的不就是北漠人吗？而眼前这个，还是个身份绝不一般的北漠皇子。

　　怎么想，这其中都有她不容小觑的猫腻。叶澈摇了摇头，把刚刚不该有的平和抛在脑后，逼着自己警觉起来。

　　可警觉归警觉，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她该说什么，又该问什么？

　　“多少钱？”叶澈语塞，穆旭却自然而然地说道，明明他从来没给叶澈买过什么，他却自然得仿佛这一幕之前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十，十两银子。”老板也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结结巴巴地回话。

　　“好。”穆旭边说，边付了钱。见老板拿出的居然是这件全店最丑的花裙子，他什么话也没说，将裙子仔细地叠好，递到叶澈面前。

　　叶澈这才反应过来，没接裙子，连忙蹲下身去捡一地的桃花酥：“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低声问道，一开口就是个如此容易冷场的话题。

　　叶澈有些后悔——不是说了要警觉，自己怎么还是不过脑子？一见穆旭，就这么不会说话起来了呢？

　　“掉地下的已经脏了，别捡了，”穆旭瞥了一眼叶澈身边的桃英，并没有冷场拒绝回答，但也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在下出钱，再去买一份吧。”

　　叶澈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怎么能要你的钱，相逢即是缘分，去陪我逛逛吧。”

　　她说完，又对桃英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一次，叶澈终于理智在线了，她反应过来——自己不管要问什么，都应该先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再说。

　　终于不用逛了桃英如蒙大赦，但她又有些犹豫：“招婿之事现在风头正胜，您现在和一个男子走在一起，被人看到了，恐怕有些不妥吧......”

　　“没事，”叶澈挥了挥手，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你先回去吧。”她想，比起穆旭的身份和目的，几句闲话却是不过是虚名而已了。

　　可她这话在桃英看来却着实是另一重意思了——没事，反正我要招婿的人也就是他。桃英上下打量，粗看，这个温柔得有些过分的公子怕是决计降服不了叶澈这样的人的。可她转念又一想，为什么非要降服呢？

　　那公子安静优雅得就像一池春水，相比降服叶澈，更恰当地说，应该是能毫无保留地包容叶澈的一切吧，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这样想着，桃英冲叶澈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接过叶澈手中的东西，凑上前调笑道：“那小姐可要好好和他相处呀，这公子长得可真俊。”她说完，不等叶澈反应，抱着一大堆东西转身就走。

　　“将军在招婿？”桃英走后，穆旭试探着发问，他垂下了眼眸，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尾音却难以抑制地有些低落了起来。

　　可惜，叶澈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里，丝毫没有发现这样的细节，也没想着要解释什么，随意地一口应了下来：“对，你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那这衣服，”穆旭说道，“便当做是给将军的贺礼吧。”

　　“不是说了私下里便不要叫我将军吗？”叶澈似乎是听出了什么，但却完全抓错了重点，随手接过衣服，问出了这么句话。

　　“那，阿澈？”穆旭低声道。这是个毋庸置疑地会引起怀疑，因而绝对不能被其他人听到的称呼。

　　叶澈本想阻止，可却在这个称呼里想到了另外两个字——阿澄。这是专属于胡阳和叶澄之间的称呼，平凡的两个字中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叶澄是所有人的叶将军，却只是胡阳他一个人的阿澄。

　　“再叫一次听听。”叶澈的思绪飘远了，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阿澈。”穆旭再次呼唤道。他的声音温柔而有些低哑，叶澈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只觉得如春风拂面，万事万物皆被包裹在一片柔软的海洋之中，令人心神安宁。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放缓了下去，刚刚冷不丁见到穆旭而生出的惊慌，也沉寂了下来。

　　情不自禁地，叶澈看着铺子外的冬日暖阳和络绎不绝的人流，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