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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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塞外下得格外的猛。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积了一尺厚。远看，一片白茫茫中，有一片黑色，巍然屹立。近看，那是一片绵延无际的军帐，军帐排列得井然有序，众星环绕般地围绕着中央的主帐。
主帐是整个军队的核心，如此重要的地方，一站一坐着两个女子。坐着的那个不过双十年华，长得颇为好看，一双柳叶眉弯似月牙，柳叶眉下的一双桃花眼眼，更是给她添了几分妩媚可爱。
可只需看看上一眼，便会发现：那女子，绝对不好惹！
她本应若秋波的眼里却不带一丝感情，锋锐得似乎藏了出窍的利剑。明明是个明艳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却带上了年近半百的老将军都未必具备的，统御三军的威严。
而相比之下，站着的那个就逊色不少了。虽然举手投足之间和她有九分相似，但那份不怒自威，却是万万学不来的。“叶将军，时候不早了。”站着的那位试探性地开口，“看样子今夜的雪必不会小，可有什么安排？”
“哼，”主座上的女子冷哼道，“安排是军机大事，岂能容你置喙？”明明那么相似的两个人，坐着的对站着的却没有半分好感，言语中满是轻蔑。
闻言，站着的女子垂眸，闭口不言了。刚刚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自己多嘴什么呢？那位，不一向是最瞧不起她的吗？诚然，她们虽然都是叶家人，甚至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论身份，却有着云泥之别。
主位上的那个，是叶澄，众望所归的叶家嫡女，双十年华便统领整个叶家军北伐，战无不胜，横扫整个北漠的女战神；而她呢，是叶澈，母亲不过是叶老将军的滕妾，自己也格外的没出息，是被整个梁国通缉的钦犯，是叶家连认都不想认的人渣。
她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打扮得和叶澄一模一样，原因也很简单——军中的主将容易遭到刺杀，需要一个护卫，不禁武艺高强，而且更让闯过重重关隘的刺客，分不清她们两个。
到那时，叶澈将以她的身体，灵魂，性命，以她的一切，成为叶澄的最后一道防线。对于这个安排，叶澈并无意见——她早就是个该死之人了。只有一个问题，主座上那位对她的脾气，未免稍微大了些。
不过，这也是自己活该吧。叶澈暗想，叹了口气。
似乎是也知道自己怼得有些过了，主座上的叶澄语气稍缓：“你猜得不错，可以换铠甲了，入夜后便准备出发吧。”
“将军这是，想结束这一切？”叶澈闻言，一边拿铠甲，一边试探着问道。和叶澄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对她的想法她大致猜出了个七七八八——若此番能再一举攻下漠宁，以此为核心修筑工事，北边的防线也就起来了，这次北伐，也就成功了。
“不错，雪夜，最适合偷袭了。”叶澄望着账外越积越后的鹅毛大雪，说道。
也许是看着胜利在望，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轻松。被她的语气感染，叶澈竟一时连寒冷都放在了一边——三年了，北伐终于是要结束了嘛？
她还记得三年前，北伐临行时叶老将军对她说得话。他说：“我征战一生，向来无愧于心。因而若非万不得已，我岂能容你？今天，看在血脉的份上，我暂时留你一命。你去做我女儿的护卫，北伐成功之日，我再替天行道。”
言犹在耳，但转眼，时间居然已经匆匆过了三年。整整三年，叶澈隐姓埋名，在战场上杀戮，成魔。她数不清多少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不为了活下去，而为了要么替她而死，要么死在北伐成功后。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到今天，终于要结束了，她也是时候去偿命了。
万千过往和思绪涌上心头，终于到了解脱的那一刻，叶澈竟不知是喜是悲。但悲欣之余，她心里还涌出一丝不安——仔细想来，困兽犹斗，那些被围了两个月的北漠人，难道就不出来斗上一斗？
但对于她的忧虑，叶澄却全无察觉，不知是想起来什么，冷笑：“眼看这仗也打完了，到时，我会为她报仇，亲自押解你入长安。现在可以好好想想你的遗言了。”
全然未觉叶澄话语里透露的残忍，叶澈忽然发现她自己心跳愈快了，那个十年前惨死在她手中的，年仅三岁的小女孩的面容忽然浮现在了眼前。
女孩如死前那般，睁着茫然无知的眼睛，在一片虚无中，死死地盯着她。
叶澈知道，冥冥之中这一定是在提醒她，或者说是在提醒叶澄——小心。她想了想，开口：“军旅之人谈及未来，可谓不祥。何况困兽犹斗。”
“可笑的迷信，”对此，叶澄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反问道，“难不成你打算像当年杀她一样，也对我下手？”大约是想起了从前，叶澄的话语愈发锐利了起来。
叶澈暗自叹了口气——是啊，叶澄最是厌恶和瞧不起她了，又怎么可能把她的提醒放在心上内。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但也习以为常了。叶澈抬头看去，帐外的雪更大了，夜也渐渐深了。
“准备出发。”叶澄说道，起身拉开了帐帘。
正在这时，异变突起——随着风卷进来的，不仅是雪，还有五个不知道埋伏了多久，几乎和雪花融为一体的人影。
“有刺客。”叶澈立即反应了过来，喊道，同时身形连退，拔剑。她架起从不离身的剑，条件反射般地，立即挡在叶澄的面前。
那些刺客闪身入了大帐，却没有第一时间发起进攻，而是一时间愣住了——叶澈在此的作用发挥出来了，他们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叶澄。
可这也只一瞬，为首的那个立即看向了其中的一个女子，眼里满是震惊：“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叶澈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她俩的长相和装束，哪怕是叶老将军在此，都无法第一时间分清。可这个刺客，只不过花了短短的一瞬，就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哪个是她，哪个又是刺杀的目标。
“动手，另一个是叶澄。”他愣住了，他身后的人却没有，而是一拥而上，立时便围住了叶澄。这下，叶澈存在的意义便没有了。刺客们不再理会她，立时便将叶澄团团围住。
叶澈提剑便想加入战团。可刚才认出她的刺客却提刀迎了上来：“那边危险，别过去！”叶澈哪里会听，霎时便和那人交上了手。
二人只不过走上十几招，叶澈便清楚地意识到——她绝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叶家的剑法走的就是快，唯快不破。可那人的刀法却还要更快，更猛，根本看不清来路和去式，只见银色的闪电在房中飞舞。他若是想进攻，恐怕一两招便能斩落她的人头了，可他偏偏不进攻，只是阻挡着叶澈前去救援，拦得她寸步难行。
叶澈皱眉，这么打下去绝不是办法。她略微缓了缓手中的剑招，看向叶澄那边。叶澄的武功还要高过她，可仓促之间以一敌四，对面的四人俨然又是常年生活在一起的，配合默契，不露一丝破绽，她哪里打得过？
虽然一时间还未露出败像，但叶澈却看得分明，叶澄必败，也必死。她心中大急——活到现在，在军中待了整整三年，她经历的战斗和刺杀断然不算少了，可唯有这一次，她无从下手。
叶澈咬牙，既然常规的招式突破不了眼前人的防御，那便，只剩最后一招了。
这么想着，她忽然放弃了一切剑法和防御，整个人和剑合为一体，如离弦的利刃，直刺向眼前的刺客，刺向包围圈。这一招，眼前的刺客甚至不需要任何有章法的进攻，只需要举刀拦上一拦，便能砍伤她。但这一招以后，她面前的，便是陷入包围圈的叶澄了。
可是刺客没有举刀，而是将自己整个身体移了过来，撞上了她的利剑。顷刻间，肚子上便被戳出了一道大口子。
叶澈疑惑皱眉，可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她去细想。她甚至无暇回头看上一眼，便借着惯性冲入包围圈。
正有两把刀一上一下，从两个方向砍向叶澄。叶澈挥剑，砍向其中一人，同时，用身体挡在了那两把刀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舍命的一招，肉身哪挡得住锋利的刀剑，她必死。但这样，砍入她身体的刀便不能被第一时间抽出来，刺客的配合会被打断，叶澄，能活下来。
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当年惨死的女孩浮现在她面前，叶澈迎着刀锋笑了——也不亏了，她本该死在三年前，如此苟且偷生赚了这一千多个日夜，挺好的。
如期，叶澈的剑刺中了一个刺客，一击毙命。可与期望不同，那两把刀没入的却不是她的血肉——最后一刻，叶澄转了个身。
刺客死了一个，其余的转身便逃，一切皆如她所料。只有一点——死在刀下的，不是她，而是叶澄。
“将军——”叶澈忙一把抱住她，甚至无暇顾及负伤逃跑的刺客。此刻，她心中的不解甚至大过了悲伤——她怎么可能，会为我而死呢？
“妹，妹妹，”怀中的叶澄，弥留之际，她竟唤出了自从懂事之后，就从未再提起过的称呼，“你……”她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不甘地瞪着叶澈，眼神里，多年来第一次不带任何鄙夷或不屑。
“你，”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咳咳，你……”叶澄再次尝试，大概是真的想和叶澈说点什么，但却已经没有时间了——她眼中的生命力迅速淡去，带着那令人费解的目光，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叶澈倒没有觉得多么悲伤，跪坐在地上，心中一片茫然。自从三年前北伐开始，她就预料过无数种刺杀场景和自己的死法，也做足了完全的准备。
可她唯独不曾想过的，便是这一种——叶澄死了，她却还活着。
“明明，该死的那一个就应该是我啊。我怎么会活着呢？我又怎么能活着呢？”抱着叶澄的尸体，叶澈喃喃自语。手足无措之中，她甚至有个想法——反正自己的使命也结束了，不如，随她而去好了。
这种想法一出，便再难抑制。过去的种种涌上心头，叶澈情不自禁地，举起来手中的剑。
“将军！”正在这时，军帐又被掀开了。一个传令官打扮的人冲了进来，明显是有要事，但他刚叫了一声将军，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愣在原地。
“何事？”叶澈脑子还未转过弯，下意识问道。
“将军，”传令官说道，“探子回报，漠宁城门开了，北漠人，北漠人出城了！”
出城决战！这可是围了三个月的叶家军，梦寐以求的事情——要不是有漠宁城，人数不到我们三分之一的漠宁守军，凭什么卡住她们三个月呢？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叶澄刚死，叶家军将乱，此时，又怎么打？
自杀的想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乱。叶澈知道，都是人，叶家军能战无不胜，横扫北漠的理由很简单，在于对叶澄的不屈不挠的信念——将士们跟着她就能胜利，能建功立业，像英雄一样活下来。
可她是叶澈，不是叶澄。一字之差，她只是个阴影里的侍卫，而不是那个能让将士们一往无前的旗帜和脊梁。
她该怎么办？若是此夜叶家军大败，他们，还能有重来的机会吗？
可若叶澄还在呢，如此危急，便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了！既然如此，今夜，她便是叶澄！叶澈心念急转，顷刻间便做好了决定。
似叶澄附体，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坚定果决过。趁眼前的传令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喝道：“那些北漠蛮子，也敢出城？先暗杀我妹，后又出城挑衅，真嫌自己命长了吗？！传我令，出战！”
眼前的传令兵看起来还很年轻，稚气未脱。叶澈暗自希望，他没听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是！”传令兵说道，转身出了军帐。
看他离开，叶澈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在了叶澄的尸体旁边。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余下的，那便放肆地战上一场吧！
她起身，默念：“姐姐，若是你在天有灵，还请庇佑你这懦弱无能的妹妹，旗开得胜。”大敌当前，她连自己的都没有意识到，竟也不由自主地唤出了那个童年时期的亲昵称呼。
她走出的军帐。帐内，银甲默默不语，可账外，旌旗在雪中猎猎飞舞，似期盼，又似叶澄的嘱托——你要胜利，你要活下去，你就是叶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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