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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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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叶澈被召入了宫。皇城中的昭和殿,常在没有朝会的日子里,被皇帝用于处理各种日常琐事。虽然对陛下传召有些惊讶,但见是被召到了这里,叶澈也就放宽了心——若是北漠人议和这种大事,哪怕只是初步讨论,也要在正殿里,而不是这种地方。
叶澈进门,当今圣上梁武帝正端坐于殿上。已经年近半百,梁武帝的两鬓都已经花白了。但他的精神却已经很好,手里抱着个暖炉,红光满面。并非正是朝会,梁武帝也毕竟随意,只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袍子,袍子的下摆用金丝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给证件袍子平添了几分威仪。
他整个人看上去,比身旁那终年沉迷于酒色的齐王要年轻了不少。叶澈微微蹙起了眉头——殿内不只有梁武帝,齐王竟然也在,军机大事,什么时候有他置喙的资格了?
“参见皇上。”叶澈恭谨地说道,懒得瞥齐王一眼。除了宠幸齐王,对于眼前这位梁武帝,叶家上下都是充满着感激的——若非深受帝王信任,叶澄怎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北伐,最终攻下漠宁,取得前所未有的不世之功呢。
“爱卿快快平身。”梁武帝说道,“爱卿一路舟车劳顿,来人,快赐座。”他边说,边忙有两个小太监上前给叶澈搬来了座椅。
叶澈也不推脱,施施然坐好,询问的目光看向陛下。她没发问,但眼神已毫不犹豫地显露出了对齐王的厌恶。叶家不喜欢齐王,这也是连陛下都知道的,公开的秘密了。
“将军在北漠和我这个弟弟相处得不错吧,怎么一见面又是这副样子?”见叶澈厌恶的目光,梁武帝说道,“他回来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啊,说自己久居长安,可向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威武雄壮之师呢。”
赞许有佳?赞许什么,赞许我没第一时间宰了你吗?叶澈腹诽,可表面上,却是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脸:“齐王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爱卿这一次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梁武帝抚掌笑道,“我大梁和北漠打了上百年了,这漠宁城何时曾到过我的手中啊,了不起,实在了不起。这样下去,剑指王庭那就是指日可待了!”
“是啊,”齐王也在一旁帮腔,“我虽然才在北漠呆了数日,可也见识到那叶家军的威名。整个西北大漠,无人是不翘首以盼地迎接王师到来啊。”难以想象地,他再度帮腔,帮着梁武帝一起夸叶家军。
对此,梁武帝一幅甚为满意的样子,可叶澈却微微叹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漠宁城后面,直到王庭都再无大的城池了。一马平川对于以步兵为主的叶家军来说,简直是个难以想象的噩梦。至于百姓,百姓盼的是别再打仗了,可不是叶家军或者别的什么军队到来。
但现在,她可不会莫名其妙去触梁武帝的眉头,于是叶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我听齐王说,漠宁城拿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不想表态,可梁武帝却没想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话题,“现在又修整了足足三个月,年后想必便可用兵了吧。”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他这么说,叶澈不得不表态了,可她也万不能直接拒绝,“漠宁环境和大梁迥异,不利于耕种,粮草兵马调动都要从长计议啊。几十万大军已经在外面打了三年仗了,着实是劳民伤财。”
“那点钱算什么,我偌大一个大梁,难道还养不起一支军队?”梁武帝却是一幅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到不了明年除夕,咱们就可以去王庭转转了吧。”
叶澈不禁心里觉得有些疑惑——坦白说她远在千里之外,对于大梁的财政如何只能通过每一次后勤补给的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可单凭这一点点内容,她都已经觉得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按理说,怎么想陛下应该都更清楚这些,可今日看来,他怎么比三年前全军北伐的时候,表现得更加强硬和坚定不移了呢?
她一时没说话,昭和殿内的气氛就此凝重了下来。叶澈心道不好——她知道,梁武帝这是非要她表态不可了,可这话,她万万说不出口。她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再度开口:“陛下,俗话说得好,成百里者半九十,此事着实要从长计议啊。更何况......”
她话未说完,就被梁武帝一拍椅子打断了,和她纠缠了这么久得不到一个肯定,他的话语中也带上了几分怒意:“你北伐前两年,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我甚为满意。可这最后一年,怎么回事?区区一个小小的漠宁城,你围而不攻了整整三个月就算了,打完又修整了三个月,你倒是说说,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干什么?”
“陛下息怒,”叶澈连忙跪下了,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齐王就率先开了口,“叶将军是回来探亲的,陛下怎么问起这些了呢?不是说好,今天叫臣弟来便不谈国事吗?早知道这样,臣弟就不来了。”
他这话说得甚至带着几分娇嗔。看着一个年逾不惑的大老爷们撒娇,叶澈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油然升起一阵恶寒。
可偏偏这梁武帝确实最吃这一套了,他本有些愠怒的神色立即便缓和了:“是,你提醒的是,军机大事应该到朝会上再议,朕不说了。年节将至,今天叫爱卿来是想好好叙叙旧的。爱卿征战在外,也是三年未见了啊,朕这心里啊,也甚是想念。”
虽然不明白齐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叶澈还是微微舒了口气:“是有三年多了,承蒙陛下挂念,臣受宠若惊。”
“哈哈哈,时间过得真快,”还不等她多说,齐王转头又接话道,“这一下子就三年了啊,还记得三年前叶将军出征那会,整个长安那是万人空巷,争着要去送叶将军呢。当时将军说什么来着,陛下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梁武帝回忆起了旧事,神色似乎是一下被拉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劝说此仗必败,决不能打的书信堆了足有数尺高,可就爱卿不这么想,爱卿当时说,陛下信臣,予臣此军,此战如若不胜,请放心斩我叶家数百口人头。那可是北漠啊,满朝文武,多少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也无人敢言必胜,可你敢,就你敢。真是了不起啊。”思及那段过往,梁武帝愈发眉飞色舞起来。
可他这份高兴的神色并没有持续太久:“爱卿当年尚有如此勇气,这怎么赢了三年,反而越活越回去了呢?”
当年无人看好叶家军的原因很简单——北漠骑兵在那时候是传说中的噩梦,梁国步兵打不过骑兵也是当时公认的事实。而到现在,虽然她是赢了很多场,可是这北漠骑兵也没变得好打半分啊。
叶澈无奈,思即旧事她忽然意识到——当年,满朝文武都劝不住梁武帝,叶家军收复失地战功卓越的现在,她又凭什么再劝呢?当年梁武帝就一心想荡平北漠,成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不世之功,到现在,只会更想了吧。
叶澈想忽然明白了——天下男儿哪个不想成就一番名垂青史的功绩?哪怕那万人之上的天子,也终不能免俗。只是可惜,他所期望的这番功绩,在她这里,终归是要失望了。
叶澈想了想,叹了口气道:“陛下谬赞了,那时候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臣现在着实是没有当年勇了。”
“是啊,”齐王居然又在一旁帮腔,“想想叶将军也不年轻了,相比打仗,恐怕更要考虑考虑夫婿的问题了吧。皇兄你天天拉着人家打仗可不行啊。”他这话说得直白且暧昧,被这么一搅,气氛瞬间变得缓和了不少。叶澈也不知道齐王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三番五次地帮她,简直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既视感。
梁武帝闻言,也放声笑了起来:“说得是啊,只是这长安城中,能有叶将军看得上的男子吗?爱卿只要点名,朕就亲自去为你做媒。”
这一次,气氛是彻底缓和下去了。
叶澈长舒了一口气——嫁人也行,让陛下以为自己恨嫁,总也好过让陛下天天纠缠着北伐的事情不放。
只是,随便嫁一个恐怕是不行的,她背后是数十万的叶家军,寻常男子想来是消受不起,她若嫁得不好恐怕是只会引得陛下疑心。
叶澈打了个哈哈:“陛下说得可是认真的?那臣挑起了可断然不会手软,到时候,就全靠陛下的了。”
她并没有指名自己想嫁谁,也好在,对于这个问题,梁武帝明显就是丝毫不感兴趣的纯聊天了。
他挥手,叫下面的太监上酒,余下的时间里,倒是风平浪静的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君臣尽欢了。
只是,这样的欢愉背后,仍有暗流涌动。叶澈仍不知齐王为何今日如此好心,而今天被齐王好心岔过去的问题,也更是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