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16、返京

　　三个月后，年关将近。也许是早已习惯了在战乱与和平的夹缝间生存，不过是三个月不曾有战事，漠宁城中竟张灯结彩了起来。叶澈走在街上，一路上白雪映着红灯笼，喜气洋洋得分外可爱。

　　顺手给李鸣带了串糖葫芦，叶澈一路逛来，沉闷多日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这三个月里，她一直在为修筑防线的事情奔波，勘探地形，想等开春便开始动工。

　　然而，越看，她便越绝望——漠宁以外，尽是沙漠，少有绿洲，土质松软得什么也盖不起来。若是当真要修筑防线，那便要从内地运土运材料，耗时漫长，声势浩大且不说，在防线修筑起来之前，北漠骑兵轻而易举地便能破坏了。

　　叶澈不知道，如果叶澄在此会有何良策，但至少，她已是无计可施了。

　　刚走到府邸，叶澈便看到胡阳早已等在了门口

　　“胡军师。”叶澈把糖葫芦背在身后，向胡阳打了个招呼，将他引进门。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便不欢而散，胡阳对她捡来的这个李鸣，虽然表面上不曾说什么，但也一直就没啥好感，若是看到她给李鸣带东西，少不了又要啰嗦两句她不务正业了。

　　“叶将军，”胡阳回礼，扬了扬手中的书信，“将军今年过年可有什么计划？”

　　叶澈摇头，她一个孤家寡人，过年能有什么计划？在漠宁城里和李鸣一起包饺子算吗？

　　“将军今年，打算回家吗？”胡阳又问道，“将军可是三年没回去了。”

　　回家？这话听着更奇怪了，她这个冒牌货，回家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军师莫要再说笑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呀？”叶澈说道，她是真猜不透胡阳今天来找她干什么了。若说就是找她打趣，他们俩恐怕还没这么熟吧？

　　“将军今年，恐怕真要回家一趟了。”胡阳闻言收起了玩笑的态度，将手中的信递给叶澈。

　　叶澈接过，那信上满是血迹，还未拆开，就令人觉得触目惊心。

　　胡阳道：“为了送出这封信，我手下死了至少十个探子，其中级别最高的，甚至已经打入了北漠可汗帐下。你快看，看完立即销毁。”

　　叶澈点头，拆开。信竟然也是慌乱之中，拿手指蘸着鲜血写的，字迹潦草——“北漠使臣入长安，或为求和，待查。”

　　待查？那就是还未确定，一条真假难辨，模棱两可的消息，竟已经需要如此大的牺牲才能传递出来了。

　　叶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为这消息背后的血雨腥风。

　　见此，胡阳肃然道：“我了解我的探子，若不是已经十拿九稳，他们不会传信过来的。所谓待查，意思是无法排出最后的，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们大约是实在无法得到切实的证据了，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切实的证据。”

　　“可是不应该啊，这是议和又不是什么兵马调动，”叶澈边随手拿过一个烛台，就地点燃了这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性命才送出的信件，边说道，“何至于把消息封锁得如此严密，生怕我们知道？难不成是怕我们会阻止？”

　　“若真是兵马调动，可耗费不了我这么兄弟的命，”胡阳感慨，“这必定不是简单的议和，你忘了齐王吗？”

　　叶澈沉默了片刻，点头。她明白了，此事被封锁得如此严密，若说和齐王无关，谁能信呢？

　　“我明白了，”叶澈说道，“所以今年，我是必须要回家一趟了。”

　　胡阳叹了口气：“此事暂时不可声张，传回去了陛下也未必就能听信。而军中大将无令擅动形同谋反，也只有你，能以归家探亲为由，回长安去了。”

　　“只是，”他又道，“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依叶老将军的性格，恐怕只会觉得阿澄是在胡闹，未必会帮你包庇啊......”

　　“可事已至此，这个险也不得不冒了，”叶澈说道，“我暴露身份最差也不过钦犯伏法，叶家军换个将领。可若齐王的计谋得逞，有没有叶家军，都说不准了吧。”

　　她何尝不知道，像叶老将军那样方正到宁折不弯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包庇和容忍她冒领叶澄身份这种欺上瞒下的行为。但又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若是将这条用人命换来的消息置之不理，那后果才是真的难以想象啊。

　　见胡阳一时没有表态，叶澈又宽慰道：“我本就是钦犯，没关系的。再说，叶老将军三年未见叶澄了，也未必就发现得了。”

　　“若是阿澄知道......”胡阳道，可他话未说完，就被叶澈直接打断了。

　　“胡军师何时变得这样优柔寡断起来了，”叶澈说道，“若是阿澄在，或许会有别的办法，可无能如我，也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注意安全，”胡阳最终说道，“我会加派人手，若是能拦截到那些北漠人，便会第一时间传信。这段日子，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防线的事情就算阿澄在，也未必会有什么办法。”

　　“多谢军师宽慰，”叶澈说道，“我即刻就动身，叶家军这边就交给你了。”

　　她正想走，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又道：“胡军师，若是我回不来了，此事便是我一人瞒天过海。”叶澈并没有说得太细，但她相信，他一定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

　　按理说，此事都不应该需要她提醒的，但想到数月前的那一场追杀，叶澈还是慎重地多了一句嘴。她现在已经发现了，胡阳哪里都好，就是太过重感情了一些。也难怪叶澄没有选择让他接手叶家军，若将领换做是他，恐怕早就不顾一切地兵发北漠王庭，为叶澄报仇了。

　　事不宜迟，叶澈当日便上书请求回家探亲，待圣旨一到，便立即收拾行李出发。
　　*****

　　她连其他的士兵也没带，和李鸣两人两骑，快马加鞭直奔京城。也许是因为人少，北漠人根本无从查找他们的踪迹，数日后，二人便平安无事地到了长安。

　　和漠宁城内不同，久未经过战乱的长安要繁华得多，街道两侧高堂广厦鳞次栉比，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蔚为壮观。街道上满是穿着各异的人们。可不管是富贵还是贫穷，他们的面容上的都流露着安逸满足。在漠宁，哪怕是过年，这样的神情在百姓的脸上也是见不到的。李鸣一下子便看呆了。

　　“到了，这就是长安。”叶澈对他说道，她也颇有些感慨。这样的城池，对她来说也是许多年未见了。近乡情怯，又想到等下便要去见叶老将军，她不由得放缓了步伐，生出了几分紧张。

　　若是穆旭在便好了。没由来地，她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叶澈当即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到脑后。此时，穆旭应该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漠，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长安呢。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老爷都盼你好多天了！”走在街道上，她远远地便听到有人呼喊。叶澈扭头，竟然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可她做派看上去半点没有寻常府上下人那样的恭谨，远远地便冲着叶澈大呼小叫了起来。

　　明明从来不曾见过，叶澈脑中却立即浮现出了她的名字——那是桃英，叶澄的贴身丫鬟，她曾在军中，数次听叶澄提起过。当日里，她认为叶澄只是闲来无事，可现在看来，她才反应过来，叶澄有可能，早就为今天做好了打算。

　　“桃英，”于是叶澈冲她点了点头，模仿叶澄无数次跟她描述过的样子，亲昵而又不失威严地打个了个招呼。

　　“小姐好，”桃英看起来像是信了叶澈的话，她上前，一把拉住了叶澈的手，对她咬耳朵，“阁下恐怕不是澄小姐吧？小姐临行前早有过嘱托，若有人唤我桃英，我见此人便如见小姐，一切单凭吩咐。”

　　“你说什么？”叶澈全然不曾想，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她铆足了精神才没露出什么大惊失色的表情，问道。

　　“这是小姐的吩咐，”桃英重复道，“小姐曾来信说，若有人唤我为桃英，我见此人便如见小姐。小姐还说，若是那人出现了，便是她遭了大难，唯有听从那人的吩咐，才能救她。所以阁下请放心，为了小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这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明明是个未出过长安城的侍女，但话语中，却有种沙场将士的味道，让叶澈莫名地想起了远在漠宁城中的胡阳。

　　数月之前，胡阳也是这般坚定不移地跪在她面前，听从了叶澄的遗命，像辅佐叶澄一样，尽心尽力地跟在她身边，成为她在军中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这样的全心全意的信任，遇到一份已是难如登天，可叶澄不仅在军中给她留了个胡阳，还在这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内留了一个桃英。

　　“我该像称呼小姐一样称呼您吗？”桃英问道，“我还能帮您做些什么呢？”

　　“是，我来，便是要扮作叶澄的，”叶澈说道，“你可要想清楚，此番若被发现了，那便是欺君之罪。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也未必逃得掉。”

　　“没事，”桃英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全家性命都是小姐给的，再为了小姐交回去也是理所应当。阁下大可放心，您从现在开始，便是小姐了。”

　　叶澈怅然，此行，她本以为是要孤身犯险的。可不曾想到，就连桃英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叶澄的侍女，也能为了她的一句嘱托，便不惜赔上全家性命，也要前来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