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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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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是害怕群狼再来,齐王的车队连夜赶路离开,等叶澈回来时,偌大的营地中便只剩下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一片灰烬之中,闪着几点火光。
胡阳就蹲在其中,感觉到身后有人,他起身回头,表情复杂:“你回来了。”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大漠黑夜的寂静。
叶澈上前:“多谢你不曾动手,走吧,回去吧。”她知道,眼前这人是胡阳,是智多近妖的叶家军军师,纵使一时半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很快,也能就清醒过来了,根本无需她再多说些什么。
“你可知道,”但胡阳却背对着叶澈没动,“那齐王可是陛下胞弟,纵使我们去告他引北漠人入关,意图刺杀阿澄,可在陛下眼里阿澄没死,漠宁城也没破,是断然不会杀了他的。今日之后他未必还会再来北漠,这是唯一的机会。”
“是。”叶澈对于胡阳的说法,叶澈只能承认。也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切,她才那么坚定地认为胡阳必然会在今夜动手,于是星夜赶来。
“可是,既然如此,”她话锋一转,又说道,“你为何不直接在漠宁城先斩后奏,直接杀了他?就算是不想引得陛下大怒,也可以伪装成是北漠人或者沙匪做的,何必要费尽心机,引来个狼群呢?狼群轻易不会袭击,这不是自讨陛下怀疑吗?”
“自然不能是他们。”他说道,“因为,因为......”胡阳叹了口气,在今夜做出了如此大不逆的事情之后,他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唤出那个名字。
“因为叶澄吧,叶澈好心地给她补全了,“不论是漠宁,沙匪还是北漠人,此事在皇上听来,那就要么叶将军没能管理好叶家军,要么是叶将军布下的防线有所疏漏。不论哪种,这都对她的名声有损,而狼群,虽然会有更大的可能性被发现真相,但若不被发觉,那便就是纯粹的意外,与她无关。你想为她复仇,却又不想此事和她牵扯上半点联系,对吗?”
胡阳闻言,苦笑着回过头来:“若是阿澄泉下有知,你可知道她会说什么?她定会怪我多事,会说她杀了这么多人,现今被杀就是命,我何必要去费心为她报复。”
“哈哈哈哈,”胡阳说着,忽然大笑出声,只是笑声中没有半点喜悦,带着十足的苦楚,“她一向是这样,总是自己试图把什么都盘算清楚,不肯劳烦别人一点。你知道吗?她临死前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她说,她总觉得心神不宁,怕是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劝她,漠宁已是瓮中之鳖不足为虑,可能危险来自于叶家军中,应该全军戒严,严查是否有外人混入或许小道消息相传。可是,你可记得她说了什么?”
叶澈没回答,当时她就在现场,她清楚地记得叶澄说了什么。胡阳的提议根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可是叶澄却拒绝了。那时,她说:“将士们跟着我在城外风餐露宿了三个月,已经够辛苦了,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我自己回去再想想,暂时就别拿出来让大家劳心分神了。”
“她死后,我一直在想,”胡阳又道,“若是那天我违逆了她,是否刺客就能被抓出来,她也就不会死了?”
叶澈看出来了,胡阳今日前来,也不全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还有后悔。这些天来,他对于叶澄的死,竟然和自己一样,也是充满了愧疚之情的。可对叶澈来说,她自己要忏悔只需要安心听从叶澄的遗命,管理好叶家军就行了,可胡阳,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今夜的行为,与其说是在为叶澄报仇,倒不如更确切地说,是在为他自己赎罪。
她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路上的腹稿,都用不上了。若说是为了叶澄报仇,她有无数个理由去说服胡阳,叶澄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报仇。可胡阳明显也知道这个事,她又还能说什么呢?
叶澈深切地知道这种绝望和悔恨。她当年,也正是被这样的情绪吞噬,以至于明明直接前去自首,说清事情也未必就真的难逃一死的事情,她却生生逃了十年,甚至宁可茹毛饮血,与狼群为伍,也绝不肯回去。
她逃的是惩罚嘛?事到如今叶澈扪心自问,她逃的,说到底正是自己的羞愧和后悔吧。就像今日里,胡阳的行为,也不是为了叶澄,相比齐王,他或许更想杀了自己吧。
可总不能不劝,就听凭胡阳去送死吧。何况,他那叫什么理由嘛?而且若按他这么说,叶澄遇刺当日里的所有站岗的士兵,都要比他该死吧。叶澈沉默了许久,想了又想,最终说道:“可是北伐尚未功成,叶澄也走了,若你再不助我,叶家军怎么办?她能放心把叶家军托付给我,不正是因为知道你会辅佐在侧吗?”
她最终选择搬出了这个理由。对胡阳来说,他生命中唯一能和叶澄相提并论的,大概就是叶澄奋斗了一辈子,并最终搭上了自己的命的北伐吧。
但可惜,所谓知道胡阳会辅佐在侧,也只是叶澈的一个胡乱的猜想罢了,她完全无法判断是不是真的。对于叶澄的想法,现在的她是一点也猜不透了。
谢天谢地,她这次是真的猜对了——对此,胡阳没说话,神情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
见他沉默,叶澈也知道这点自己蒙对了,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说道:“我身份尴尬,若是当真有一天暴露,叶家军哗变,除了你,还有谁能镇得住?”
她俨然是说服了胡阳,胡阳看向她时,眼里悲切之情更甚:“难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了他?”
“怎么会呢,”叶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有机会的,他自取灭亡,陛下不可能包庇他一辈子。一个皇帝哪怕能容忍再多事情,可也有些,是忍不了的。”
她说着,凑到胡阳耳边:“你发现的那些北漠骑兵,可知是怎么来的?”明明是整个大漠空无一人,她却仍是一副生怕被别人发现了的模样。
胡阳闻言,皱眉回头:“此事,你可有证据?”他之前是发现了那些北漠骑兵,可是,哪怕是再癫狂的幻想,他也无法把那些人和齐王联系在一起。
内斗是一回事,但邀外敌入侵,那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北漠人惯于烧杀掠抢,”他喃喃自语似的说道,“若使他们南下,我大梁此去数千里的良田沃土,怕是都要变成空无一人的焦土了吧......”他说着,看向南方,一望无际的黑夜中,他却仿佛看到了焚天的大火和沿路哭泣的老弱妇孺。
“没有证据,”叶澈说道,“但那日齐王刚走,北漠人便现身追杀,天下岂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她宽慰地拍了拍胡阳的肩膀:“总有一天会有证据的。到时,便没有人再回包庇他了。”
但对此,胡阳却并未露出半分喜意:“可若是这样的证据,我倒还真希望是假的。”
诚然,若是齐王和北漠人勾结之事当真东窗事发,届时,恐怕是免不了有无数命丧在北漠铁骑下的无辜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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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二人回到了漠宁城中。见胡阳已经无事,又想到昨夜被自己抛下的李鸣,叶澈连忙和他告别,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进门,出人意料地,李鸣已在院内练剑,叶澈细看,他看起来神清气爽,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昨夜噩梦的影响。
见叶澈回来,他收了剑,冲她咧嘴一笑:“姐姐回来啦,早上好,桌上有早点。”他边说,指了指屋内。
叶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吃食,一碗粥,几碟小菜罢了。可哪怕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对于她这个奔波了一晚上的人来说,却是一种从身到心的慰藉。
“你做的?”她闻着饭香味,觉得整个人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奶奶当年一直教导我君子远庖厨,我怎么可能会这些啊?”李鸣道,“这是哥哥做的。”
“哥哥?”叶澈重复道,刚刚放松的脑子不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对啊,和姐姐一直在一起的穆旭哥哥,”李鸣重复道,“昨晚姐姐不在,让我想哥哥,然后哥哥就出来了。”
叶澈无言以对,怪不得李鸣看起来心情这么好,昨晚,穆旭居然来了。可是,他怎么敢的啊?这可是漠宁城,是叶家军的地盘。他一个北漠人,还是杀死叶澄的嫌疑人之一,不躲得远远的,竟然还敢进城?
这是嫌弃自己命太长,还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哥哥人呢?”叶澈觉得早点瞬间就不香了。刚刚抓了一晚上胡阳,现在刚一回来又要去满世界找穆旭,她这是啥命啊?
“已经走了呀,”李鸣却如是说,“哥哥说,他若是留在这里,会给姐姐添麻烦的。”
走了?还行,谢天谢地这个是有自知之明的。叶澈舒了一口气,但隐隐地,她又觉得有些失望——就这么离开了嘛?
早知道,她就把胡阳甩了,自己一个人早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