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14、狼群

　　出了城，外面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漠，一片漆黑中，时不时传来凄厉的狼嚎。叶澈并没有费心在这一片漆黑中寻找单枪匹马的胡阳，而是纵马赶路，直往南方追去。

　　事已至此，她也顾不得心疼马匹了，只希望自己还够快，能赶紧追上齐王他们。齐王一行人较多，骑马，乘车，步行的皆有，要比她单枪匹马满上许多倍，追上去并不困难，可难的是，她能不能在胡阳之前追上去。

　　纵马狂奔了小半夜，叶澈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一片漆黑中的点点火光。她正想舒一口气，却又立时发现不对——一片火光中，喊杀声震天。

　　叶澈连忙上前，事实令她既惊愕，又有几分放松。人群中，并不见胡阳的身影，齐王一行人，不知何故引来了狼群。

　　叶澈皱眉，但没有立即上去迎战。动物的本能便是畏惧火光和人群，那群狼究竟抽了什么风，竟然悍不畏死地去袭击齐王的车队？她绝不信，其中没有胡阳的手笔。

　　她爬上不远处的沙丘，眯着眼，仔细观察。

　　忽然，月光破云，她便发现了——就在她所在沙丘的对面，正立着一个修长的黑影。黑影的手中，还抱着什么东西。而就在她发现那人的同时，借着皎皎月色，那人也发现了她，转身便逃。

　　那定是胡阳！他不逃叶澈或许还不敢确定，可是他一逃，一下子便确定了。她直接从沙丘顶上一跃而下，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便追。

　　她本就比胡阳武艺高强，此刻情急之下，更是用足了十二分力气，轻而易举便追上了他。

　　月光下，胡阳的面容半是诧异半是愤怒：“你来做什么？”

　　“让你清醒一点，”叶澈边说，边伸手去巴拉胡阳怀里抱着的东西，“狼群是不是你引来的？”她并没有一上来就劝说，毕竟劝说有大把的时间，可是阻止的事情发生的时间却已经不多了。

　　“你走开，我誓杀齐王，为阿澄报仇！”胡阳立即侧身避过，月光下，他右手中闪过一道寒芒。那竟是一把匕首——不过一个照面，胡阳居然就把武器亮了出来。可见是早已气极，对此势在必得。

　　叶澈连忙退后半步仰面躲开，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让他的匕首落了空。而胡阳看上去根本就没想伤她，见好就收，并未乘胜追击，逼退她半步后，转身便愈要再逃。

　　叶澈情急，左手一伸，一把抓住了他飘逸的发带，扯着硬将他拖得回了头。可就在回头的下一刻，胡阳手中的匕首便毫不留情地，一把划到了叶澈的左臂上。鲜血登时便汩汩地从伤口处冒了出来。而她却浑然未觉。既未放手，也未拔剑，而是右手一对着回过头的胡阳一扬。

　　她手中，不知何时，竟攥了一把沙子！而此刻，沙子便顺势进了胡阳满眼满嘴，令他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见状，叶澈咧嘴笑了。这一招绝非是叶家武功，而常见于市井格斗中，是她的拿手好戏，但也是叶澄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去用的。此刻胡阳满心满脑都是叶澄，见她这么个和叶澄九分相似的人，就算是明知道不是，恐怕也总会去往叶澄的身份上去代入吧。

　　而他只要分心代入了，便万万想不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下三滥的一招。

　　有心算无心之下，叶澈轻而易举地制服了胡阳。她伸手，再次去拿胡阳怀里的包裹，这一次，他没法阻拦了。

　　叶澈打开，那里面竟然是数只狼崽，小狼崽毛都没长齐，有的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对着她哀叫。叶澈忍不住狠狠地瞪了胡阳一眼，她明白了，胡阳这是抄了狼窝，还把狼崽都偷出来了啊，怪不得狼群更疯了一样地攻击人群。

　　对上她的目光，胡阳耸了耸肩：“是，我拎着狼崽在齐王的队伍中走了好几圈，现在狼崽的味道早已遍布整个营地，狼群已经疯了，不找到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事已至此，将军不妨让我把该干的事情干完吧。”

　　叶澈没说话，皱眉看向下方。大约是感觉到了不敌，领头的狼越上了沙丘，忽然对着月光发出了一声长嚎。

　　“嗷呜——”狼嚎声未落，四周便远远近近又传来了几声迎合。叶澈明白，这是头狼在叫援兵了，如果找不到狼崽，要么齐王一行人死光，要么整个北漠的狼群都被杀光，不会再有第三种结局了。

　　“你可真行，这种法子也想得出来。”叶澈看向下方摇了摇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悲天怜人。那些人还在试图燃火以驱散狼群，殊不知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那活脱脱就是活靶子，只会让狼群来得更快。

　　不过虽然事已至此，齐王还未死，此事，也不是没有补救的空间。

　　叶澈起身，再也没有来时的小心谨慎，整个人肆意而张扬地沐浴在了月光下，月华如水，给她的脸染得愈发如梦似幻。

　　叶澈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对着月光竟也发出了一声真假难辨的狼嚎。她这一声用上了十分内力，压过了刚才群狼此起彼伏的嚎叫。

　　刚刚还在奋不顾死地攻击着齐王车队的狼群顷刻间便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回头。成百上千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而叶澈丝毫不惧，抬手抖开了包裹，并顺手将刚才还在流血的左臂伤口撕得更深。

　　正巧一阵风吹来，血腥气混杂着狼崽的气味，全如叶澈预料得那样，一点不差地被吹到了狼群中。两种气味混在在一起，群狼简直比刚才更加疯狂，纷纷发出了低声嚎叫，向叶澈的所在的沙丘围了上来。

　　“就为了那个人渣，你要以身饲狼吗？”她脚下的胡阳也看见了这一幕，挣扎着试图起身质问。

　　“第一，我不是为了那个人渣，第二，我不会以身饲狼，”对此，叶澈狡黠地笑了，“现在你已经没法下手了，冷静一点，等我回来。”她边说，边三步并做两步，在狼群合围上来之前便跃下了沙丘。

　　胡阳起身往下看，伴随着狂奔，叶澈的长发肆意飞舞，看上去真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女，美艳绝伦，却也充满了悲壮。

　　狼不同于人，血腥气和杀戮只会激发他们的凶性。纵使叶澈武艺高强，胡阳也想象不出来，她有什么办法能逃得回来。更何况，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她甚至把自己的佩剑都丢在了原地。

　　沙丘下，叶澈一路狂奔，将狼群带得离齐王越来越远。见齐王的车队的灯火渐渐渺小得如大漠夜空的繁星了，她逐渐放缓了脚步，回头，弯腰将狼崽放在了地上，眼里闪过悲伤的目光。

　　而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狼群，却没有立即攻击，而是缓缓地围了上前。叶澈跪在地上，匍匐下身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脖颈，她全身上下最柔弱的地方，露在了外面。

　　头狼慢慢靠了上来，利齿凑近了她的脖子，但却并未咬上去，而是仔细地嗅闻。许久，它仿佛确定了什么，发出一声愉悦的低嚎，原地打了个滚之后便用力往叶澈身上蹭，仿佛是见到了久别的故人。

　　叶澈也笑了，紧紧抱住了头狼。见状，群狼也为了上来，围在她身边低哼。

　　胡阳大概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此处发生的居然不是血肉模糊的大屠杀，而是一场大团圆。

　　这也是一段叶澄所不可能拥有的经历了。那时候，她刚刚杀了周钰，正是被整个梁国张榜捉拿，风声最紧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又惊又怕，根本就不敢靠近任何城池，生怕有人来抓。

　　她只敢往人少的地方走。越往北人就越少，于是她便一路往北走。直到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走到了那一片大漠之上。

　　在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她反而活得比在城内东躲西藏的日子要肆意得多，她靠着叶家剑法狩猎维持生计不成问题，还顺便捡了只不知为何被丢弃的狼崽。

　　后来，她看着狼崽一天天长大，和狼崽一起回了狼群，看着狼崽当了头狼。那时，明明是个人，她却在狼群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只是后来，她仍不得不与它话别，回了人群。

　　再后来，便是今日了。仔细算下来，她最后一次见它应该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对于一只寿命不过十余年的狼来说，这一别也算是历尽半生了。

　　可不过是一个照面，它还是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它。

　　叶澈起身，拍了拍在自己怀中的狼。它的毛发已经不再如当年一般富有光泽了，显然开始步入老年了，也不知道这头狼的位置，它还能待上多久。

　　“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当年我就不回去了。留在你身边多好啊。”叶澈把玩身侧着头狼的鬃毛，没由来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是啊，她选择回去，可叶澄却依然死了。她谁也救不了，甚至连仇，都还不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