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12、告别

　　穆旭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是一片火海，四周都烧起来了，北漠的数九寒冬也一时间“暖”得如同春日。

　　那样的温暖，便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了，久远得他都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可却又偏偏清晰得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

　　穆旭环顾四周，一片火海中，有人在哼唱江南小调。

　　那是一个极美的妇人，身上看不到一点北漠人的粗犷凶悍的影子。妇人坐在尚未被烧到的庭院内，一袭青衣委地，宽大的衣袍也全然掩饰不住她的曼妙身姿。

　　她肤若凝脂，芊芊细腰如江南湖畔的垂柳，四周铺天盖地的大火给她白皙的脸庞上染上了一丝红晕，更平添了几分虚无而灿烂的美感。她甚至还在笑，仿佛四周不是可以焚尽一切的烈焰，而是满院的春色。

　　穆旭走上前，看到妇人的手中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还全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瞪着一双茫然无知的眼神，和妇人一样，全无半点惊恐。

　　“快跑，快跑啊！”和他们不同，一旁的穆旭却放声高喊，浑浑噩噩之间，他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本能的恐惧却让他忍不住放声大喊。

　　没有声音。此刻的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正在这时，奔出来一个黑衣人。俨然是从火海中一路奔袭而来，黑衣人的身上也染了火苗。但他似乎全然未觉，也不去拍一拍，单膝跪在妇人面前：“路上出了点意外，属下来迟，请夫人恕罪。”

　　“没事，”妇人停止了哼唱，将手中的男孩交给下属，“你快走，带他走，一直往南走。”她整个人看起来是温婉的水乡女子，但说起话来却语调清脆，决绝得不带一丝犹豫。

　　“夫人，您真的已经考虑好了嘛？”黑衣人抬头，俨然是刚经过了一场恶战，他脸上的血迹尚未消除，满眼的哀伤。

　　“不必再劝了，”妇人说道，“带着一个孩子尚有一线希望能逃出去，若再带上我，那便是痴心妄想。”

　　“是。”黑衣人也知道妇人说得不错，想从妇人手中接过了孩子。可那小男孩似乎也预料到了什么，死死抓住了妇人的衣袍。

　　“囝囝别怕，”妇人说道，“快放手，乖一点。”或许是被刚刚的江南小调哄得很好，小男孩的脸上确实没有半分害怕，但他的手，却偏生攥得很紧，一时间完全拽不开。

　　“别放手，千万别放手。”一旁的穆旭念道。他甚至伸手，试图帮男孩抓住衣袍。但却只是徒劳无功，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妇人，他不过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而已。

　　“唉——”见一时挣脱不了，妇人微微叹息一声，反手拔出了头顶的发簪。长发如瀑布般一泻而下。

　　她握住发簪，用力一划，那一块被男孩握住的衣袍被划断。妇人抱着男孩，交到黑衣人手中。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直面容平静懵懂的男孩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囝囝不哭，”妇人的纤纤玉手抚上了他的脸，见男孩哭起来，她眼里也隐隐有泪水打转，“囝囝要坚强，到南边去，再也别回来。” 她最后说道，决绝地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离开。

　　“不要！不要走！”穆旭喊道，他知道，这一走，自己此生就再也没有见到那妇人的机会了。

　　可是，和之前一模一样，他的喊声，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准确说，此事发生在很久以前的过去，又岂会因他此刻的举动，而有所改变呢。

　　黑衣人和男孩离开了，妇人却留在原地，穆旭也在。他不想走，他想和妇人在一起。

　　哪怕这里下一秒就会变成火海，将他焚烧殆尽，他也在所不辞。

　　可此事，又哪会随他愿呢？烈火焚来，穿过了他，烧向妇人。妇人的身姿变得模糊了，很快便和火光融为一体。

　　烈焰加身的痛苦简直难以想象，可那妇人，却是笑着的。愈烧，愈痛，她却笑得愈发肆意。她活着的时候温婉曼妙如垂柳，此刻却张扬肆意得似江南四月天里，盛开的梨花。

　　“不，不要——”穆旭撕心裂肺地喊道。妇人笑得肆意，他却如刚刚被抱走的孩童一样，放声大哭。

　　瞬间，随着妇人的身影消失，火光没了，四周是一片寂静的黑暗。那不过是一段梦境，此刻，梦结束了。

　　“不！”穆旭还没有清醒过来，将最后一声呼喊直接带入了现实。

　　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可一双温柔却有力的手直接按住了他。和梦境中灼人的烈火不同，那双手冰冷得有些刺骨，让他直接回到了现实中。

　　“你伤口裂了，我好不容易才包扎好，别乱动。”手的主人说道，看向穆旭。她的目光有着和梦里妇人如出一辙的温柔。

　　那正是叶澈。叶澈守了他半夜，此刻本来已经有些疲倦了。可就在刚刚，安安稳稳地躺了半夜的人忽然像是被什么扎了一样，突然弹起来大喊。她也被吓了一跳，只是还好反应得够快，在最后一刻按住了他，要不然，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只怕又要裂。

　　“你没事吧？”叶澈问道，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他是习武之人体质不错，此刻烧已经退了。

　　穆旭摇头，看着叶澈，记忆开始逐渐回笼。穆旭自嘲一笑——多少年了，居然梦到了那么久远的事情。

　　坦白说，时至今日他甚至连梦中的妇人到底是何种身份，是不是他从未曾谋面的母亲都不知道——黑衣人在那一夜里受了重伤，到长安后不出一年便去世了，死前，除了那一角衣袍，什么都未曾给他留下。

　　此后数年颠沛流离，幼年的旧事成了他心中不可触碰的一角，重来不曾入梦，可偏偏在这一夜里，那一段记忆竟出人意料地席卷而来。

　　“你还好吗？”见穆旭沉默，叶澈再次问道。

　　“劳烦将军挂心，我没事。”穆旭温和地回应道，不过片刻，他便已经缓过来了，又回到了平日里叶澈面前的那个模样。

　　“那就好。”叶澈说道。这一夜，看着他从不省人事到刚刚的满目惊慌，再到现在强装出来的一幅温润如玉的样子，她只觉得悲从中来，一时间竟心痛得不能自已。

　　二人各怀心思，一时间相顾无言。

　　“将军早些歇息吧，”终是穆旭打破了沉默，“我明日一早便走。届时就不与将军话别了。”

　　“你去哪？”下意识地，叶澈开口问道。她忙住了嘴，险些把后半句话吐出来了——要不，就留在我身边吧。

　　“自然是王庭，”穆旭答道，“将军想必对我的身份有些猜测了，又给了我那些北漠骑兵，不就是想让我回王庭，替将军搅动风云吗？”

　　按照他这么说，这分明是叶澈在利用他，但他这话说得仍然平静而自然，甚至还带上几分甘之如饴的味道。

　　叶澈扶额，坦白说，她想得还真没这么远，当时在冲动之下做了这个决定，想得也不过是他离开我之后，可不能再受欺负，或者被齐王之类的人所欺骗了。就算我不在，有这些人在也够了。

　　可这话，说出来哪能有人信？叶澈发现，也许是他在自己的面前总表现得太过听话了吧，自己总不由自主地把眼前这个身份比她显贵，武功也比她还要高强的人，带入成一个需要被细心呵护的孩童。

　　于是她沉默了。这沉默在穆旭看来显然是默认了。“将军放心，一切必将如你所愿。”于是他再次重申道，这一次，赴汤蹈火亦是甘之如饴的味道更浓了。

　　“如若真是这样，你不恼吗？”叶澈不禁有些好奇，问道。

　　“有何可恼？”穆旭反问，“但凡将军需要，我便不会推辞，而且……”而且，这样以后说不定还能再见到你。他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吞掉后半句过于暧昧的话语。

　　“而且什么？”叶澈追问。

　　“没什么，无关紧要。”穆旭掩饰道。

　　“但其实我还真没想那么多，”叶澈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所想要的，便是你我，日后不要在战场上碰见。”她这话说得郑重，一字一顿。

　　此话说完，她仍觉得不够，又补充道：“坦白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在你刺杀叶澄后，我也不愿去杀了你为她复仇。这几日相处看来，我想你定然也是如此。若是当真有这一天，你恐怕也不会好过吧？”

　　“将军多心了，”穆旭却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叶澈的郑重，又或许叶澈在乎的事情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问题，随意道，“你我是必不可能在战场上相遇的。”

　　“那你好好休息吧。”见穆旭这么说了，叶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补充点什么以引起穆旭的重视，只能如此说道。

　　那时的她，还远不知穆旭这话里包含着怎样不顾一切地守在她身边的决绝。数年之后，再回忆起这一刻，她才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若是早知如此，今夜，她是必不会放穆旭离开的。

　　可惜她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她起身往外走。

　　“对了，”走到门口，叶澈临时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回头说道，“你知道我是谁，以后没人的时候私下里，不必再唤我将军了。”

　　她说完，便离开了，空留穆旭一个人，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房顶：“以后，我们还会有以后？还能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