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死后》克拉美罗界

11、孤村（下）

　　叶澈咬牙，此刻提醒已来不及，助他更是不可能，她现在，只剩硬着头皮把原来的想法做下去了。

　　叶澈早已看清了箭矢的方向，箭矢飞出的刹那便动了身。她甚至无暇管穆旭怎么样了，急速冲至箭矢飞出的窗前，两手一撑，从窗子顺势进了房间。

　　她料得不错，如此狭小的窗户，定然容不了两个弓箭手同时放箭，而如此狭小的房间，北漠骑兵惯用的砍刀也施展不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等到这时进来，面对的正是个一时间手无寸铁的北漠骑兵！

　　她挥剑，直接割了他的首级，并将其当作武器掷了出去。她向前跃出，手中的长剑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顺势又割下了三四个人的头颅。

　　她弓身握剑，正想上前再战。却发现面前的北漠骑兵相互之间面面相觑，虽然还握着长刀，却纷纷露出了一幅战也不是，逃也不是的无奈表情。

　　叶澈皱眉，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去，不由得微微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命运终于站在了她这一边——她最先斩下的无头尸体，穿着打扮和周围的军士都不太一样，裹身的金甲上多了几处鹰隼纹路，那俨然是个将领。此刻带头的死了，士兵们也就自然不知所措了。

　　“呵。”叶澈冷笑，从角落里提起刚刚被她当流星锤使的头颅，翻身从窗口跃出。

　　院落内，穆旭竟毫发无伤。

　　见叶澈从窗口跳出，穆旭俨然是吃了一惊，虽然此刻手无寸铁，他却第一时间跑过来，挡在她的身前。

　　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护卫，叶澈不禁觉得有些感动。她推开穆旭，举起手中拎着的头颅：“首恶已除，尔等何不速速现身，免去一死？”

　　夕阳映着头颅上残存的鲜血，此刻的叶澈眼含煞气，脸颊和头发上也还沾着鲜血。遥看去，就算是真有恶鬼从地狱中爬出，恐怕也不过是这副模样了。

　　周围，数十个北漠人，低着头，卸下了弓箭和砍刀，从不同房间内走出。

　　叶澈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扭头关切地看向穆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许是被她的气势所感染，穆旭也失了往日的恭谨。他反问道：“就凭他们，难道还想碰到我？”

　　叶澈点头，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小看他了。能以一己之力追杀刺客为叶澄报仇的，又哪会是什么凡人呢？又怎么可能轻易受伤？

　　“正愁相识一场没什么东西送你呢，”她走到穆旭身边，用下巴点了点面前跪了一地的北漠骑兵，说道，“归你了，自己看着办吧。”

　　“将军？”穆旭疑惑道， “这，这是……”

　　不待叶澈回答，他便猜出了叶澈的意思，垂下了眼睑。哪怕他们已经共历生死，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却还是免不了要告别。

　　叶澈忽然觉得有几分不忍，面前这人刚刚还是一幅意气风发，天下莫能与之敌的态度，而现在，却在她的三言两语间，委屈得如一只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她想了想，走到穆旭身边，宽慰道：“此番离别，你虽然武艺高强，可终归势单力薄。有他们在，我也能放心一些。”她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若是当真碰上了什么穆旭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单凭院子里这几个降兵败卒，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偏偏穆旭却被说服了，他感激地看了叶澈一眼，刚刚的小委屈一扫而空。穆旭走上前：“将军不愿收你们，那就跟着我吧。”

　　按理说北漠骑兵降的是叶澈，是斩杀了他们首领的叶将军，而他相比之下无权无势，什么也不是，北漠人信奉强者，又怎么可能会愿意降他。

　　可他这话却偏偏说得理所当然，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味道，让人甚至生不出一点反对的念头。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跪在院内的北漠骑兵便齐呼：“是！”

　　穆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去村外等候。自始至终，他对那些骑兵都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刚刚险些被置于死地的愤怒，却也没有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力量的喜悦。

　　“哥哥好生厉害！教教我吧！”见北漠人离去，穆旭本想也跟着一起走了，却忽然听到身后的一声呼喊。

　　他扭头，是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郎。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明明刚刚死里逃生，但他眼里却没有半分的恐惧，反倒满是狂热和对穆旭的敬佩之情。

　　见穆旭回头，他更激动了，从人群中跑出来：“哥哥是怎么做到的啊？就这么，一侧身，然后，然后再一挥手，怎么就能抓住了那只箭呢？太厉害了！”他边说，还边手舞足蹈了起来，有模有样地模仿着刚刚箭矢袭来时穆旭的动作。

　　叶澈哑然失笑，上前揉了揉少年的头：“怎么，你想学啊？刚刚这么危险，你不怕嘛？”

　　“我想学，我不怕。”少年叉腰，回答得理直气壮，话语中带着慢慢的朝气。

　　“可你不怕，你的亲人却会怕哟，”叶澈弯腰，哄孩子似的说道，“这种时候不应该赶紧去照顾他们吗？你家人呢，相比习武，现在更重要的是和他们待在一起呀。”

　　“你就是叶将军吧，”少年说道，“我爹娘早死了，奶奶去找你了，她还没回来呢。”

　　此话一出，叶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隐隐有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果然，少年继续说道：“我叫李鸣，今年十二岁了，我奶奶说以前叶家军来得时候见过你，她说你是举世无双的大英雄，等她回来一定不会反对我去习武的。”

　　“你奶奶，”叶澈只觉得这话有千斤重，她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忍再继续看少年充满期待的面容，“死在村口了。我们，我们已经帮她报仇了，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

　　“不！”李鸣闻言，扑到叶澈的怀里，给她撞了一个踉跄。还好身后穆旭反应得快，一把扶住了她。

　　“行了别哭了，”见李鸣大有哭起来再无止境的势头，穆旭说道，“你再哭下去，李大娘便能活过来吗？倒不如学好本事，自己去报仇。你所爱的，只有靠你自己才能守护，你所恨的，也只有靠你自己才能报复！”他这话说得，无端端带了几分肃杀之意。

　　叶澈一听忙回手捏了捏穆旭的衣服——有这么教小孩的吗？

　　但怀里的李鸣，闻言却也止住了泪水，抽泣着，跪在了叶澈面前，瞪着一双被泪水冲刷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大眼睛：“将军，他说得对，教教我吧。”

　　“不必叫将军，你叫他哥哥，便叫我姐姐吧，”叶澈说道，“以后，我教你武艺，佑你平安。”

　　她原本是不行收他的——她顶着别人的身份，自己都自身难保，更何况是多出一些经历，去照顾一个一点也没有自保能力的顽童呢。可是叶澈知道，她辜负了李大娘，单凭这一点，便不可能对这顽童置之不理了。

　　一旁，穆旭皱了皱眉头，显然是对她的决定并不是很认可。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勾起几分嘲讽的微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

　　安葬完李大娘后，天色已晚。二人哄睡了李鸣，从村民处买了酒。没有桌案也没有烤羊肉，二人靠着村头的断墙，相顾无言。

　　叶澈就着月色，什么话也没说，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酒香扑鼻，但她却仿佛闻到了李大娘尸体前的血腥味，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慢点喝。”穆旭忙上前拍了拍她，说道。

　　叶澈没说话，自顾自又倒上一碗。可这一次，酒还没碰到她的嘴唇，便被穆旭给拦下了：“将军之前不是说过要教我喝酒，怎么自己先喝上了？”

　　叶澈这才如梦初醒似的，给穆旭也满上了一碗：“是啊，我怎么忘了……你先前，是不愿我收李鸣吧？”

　　穆旭点头道：“将军统领叶家军本就军务繁忙，何况……此时确实不易收徒。哪怕是真觉得对不起李大娘，也有无数种方式照顾一个小孩，何必呢？”

　　叶澈叹了口气：“你说得有理，可是他让我想起一个人。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也有一个人，就和现在的李鸣差不多大，像他那样跪在我面前，苦苦求我收留。我答应了他，可最终却……”

　　后面的事情，便是叶澈羞于提起的过往了，自从她杀了周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人了。

　　“后来，我终究是辜负了他，甚至到现在，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已经忘了。”叶澈摆了摆手，举起酒碗，“可是，看到那个孩子今天就那么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下就想起来了这个事，我想这是上天恩赐于我的，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实际上，你并没有辜负他。你忘了他长什么样，他却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了……”穆旭低声，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叶澈没听清，问道。

　　“没什么，”穆旭掩饰似的笑了笑，举起了酒碗，“将军，干杯。”

　　二人将酒碗碰撞了一下，叶澈再度一饮而尽，扭头看向穆旭：“喝酒的滋味如何？”

　　可是并没有回应，穆旭歪在一旁，竟已经沉沉睡去。

　　“就算从来没喝过酒，也不至于是个一杯倒吧？”叶澈自言自语道，上前推了一把，想让他回屋再睡。

　　可只是碰了一下，叶澈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白日里还生龙活虎的穆旭，此刻却浑身烫得吓人，这根本就不是醉了！

　　“不是说那些人碰不到他吗？他什么时候受的伤？”叶澈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有点难以置信，连忙上前仔细查看。

　　她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左手就一直捂在肚子上。叶澈上前，小心翼翼地掰开，轻轻一摸，便是一手的鲜血。

　　叶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明白了，这是数日前，她给穆旭留的伤。今日一整天的奔袭战斗，早在不知何时便扯开了他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一直尽心尽力地陪在她的身边。直到战斗结束，直到他再也撑不下去……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小心翼翼地架起了穆旭，将他扶回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