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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切尽在不言中 简淮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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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淮开始像做实验一样观察着陈焕。
几天下来他很快总结出规律:陈焕对泛泛之交的笑容,持续时间在0.5秒到1秒之间,嘴角上扬,但眼睛变化不大,类似于皮笑肉不笑;对黎航那样的朋友,笑时会先弯眼睛,眼睛很亮,梨涡会深一些;而独自一人时——比如现在,午休结束前五分钟,文科楼厕所外的走廊尽头——他靠在窗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望着楼下被晒得发白的塑胶跑道。
这是简淮第三次“捕捉”到这样的陈焕。安静,空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厚重的疲惫。
就在简淮准备移开视线时,陈焕忽然若有所感般转过头,两人的目光隔着窗户之间的空隙,撞了个正着。
陈焕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某种开关被启动,他脸上那种空白迅速褪去,一个熟悉的、带着点调侃的笑容绽开。他抬起手,隔着虚空,对简淮做了个“抓到了哦”的手势,用口型说:“偷看?”
简淮将头转过去,埋头做题,人嘛,总在尴尬的时候装作很忙。
这项实验在周五下午被打断了,简淮刚从厕所出来,低头洗手,抬头看到镜子中自己背后站着的三个人,王磊,还有两个不是七班的。
“大城市来的啊,人家可是大学霸,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诶,”王磊靠着墙手上还拿着拖把杆儿,笑的很是虚伪,“听刘慧说你成绩很好啊,有兴趣给哥几个讲课吗?”
简淮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发毛。
“听不懂人话?”旁边一个男生伸手想推他肩膀。
简淮侧身避开,动作不大,但速度很快。他依旧看着王磊,声音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让开。”
“我操你妈,还挺横?”王磊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
就在简淮准备动手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厕所门口传来:
“这么热闹?排队上厕所啊?”
陈焕单手插兜,晃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笑,目光先在简淮身上扫了一圈,确定他没吃亏,然后才落到王磊脸上,笑容深了些,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冷,“拿拖把干什么,我记得今天不该你们七班扫厕所吧。”
“王磊,”陈焕走到他们中间,很自然地把简淮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动作随意得像只是路过,“怎么,认识我朋友?”
王磊脸色变了下,显然没料到陈焕会来得这么快,语气硬撑着:“陈焕,这事跟你没关系。”
陈焕还是笑着,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都是同学,别整这些没用的。简淮是我带进来的,懂吗?”
说完,他没再看王磊难看的脸色,揽住简淮的肩膀:“走了,快上课了。”
直到走出厕所,陈焕才松开手,脸上那层带着威慑的笑意淡去,换上一点无奈,看向简淮:
“离他们远点,王磊那东西就不是什么好鸟,嫉妒心强的要命。”
简淮看着他:“我没招惹他们。”
“在这儿,你站这儿,”陈焕指了指脚下的地砖,又指了指简淮,“就是招惹了。”
“你应该晚点出场,我本来想动手来着的,”简淮扭了扭脖子,“我的耐心不算多。”
陈焕笑:“别给自己找麻烦啊少年,你对这地方不熟。”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种属于池城七中,也属于他陈焕的、赤裸裸的生存事实。
简淮沉默了。他看着陈焕线条利落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在窗口,眼神空茫的少年。
同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承载如此截然不同的两面?
而哪一面,才是真正的陈焕?
或者……都是?
简淮往前走的步子没停:“你是七中的霸王啊。”
“霸王是收保护费的那种吗?我是三好青年,”陈焕看着简淮笑出声,“我保护同学不收钱。”
陈焕侧过头,看了简淮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重新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他话锋一转,“我如果真的是霸王,你得听霸王的劝。在这地方,动手吧,是最蠢的解决办法。现在是法治社会同学,王磊那种人,你打服了他一个,明天能来十个。”
他拍了拍简淮的肩膀,力道不轻:“你的狠劲吧,在这儿用不上。真想干点什么……”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等真出了这七中,再说。”
简淮没再反驳。他听懂了陈焕话里那层没明说的意思——七中是一张网,陈焕是网上最熟知规则的那只蜘蛛。在这里,他的方式才管用。
两人沉默地走回教学楼。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在两个班门口分开时,陈焕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冲他挥挥手:“今天周五放学早,到时候等我啊,别乱跑。”
简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理科七班。
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看着窗外。对面文科楼的走廊上,陈焕正和几个同学说笑着走进教室,背影挺拔,笑声隐约可闻。
简淮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物理书上敲了敲。
“等真出了这七中,再说。”
陈焕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向往,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搁置。把真实的自己、想做的事、乃至那些无处安放的“狠劲”,都暂时搁置在了“七中”这个透明的罩子之外。
那么,陈焕,你的罩子是什么?是这所学校,是池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我的“狠劲”,你又凭什么认定,在这里就用不上?
下课铃响了。老师说了什么,他没太听清。直到同桌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开始收拾书包。
走出教室时,陈焕已经等在了老地方,斜倚着栏杆,低头玩手机。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简淮走过去。
陈焕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起来:“走吧。”
简淮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那层透明的罩子。它隔在陈焕和世界之间,也隔在自己和陈焕之间。
而他开始好奇,打破这层罩子,会需要多大的力气。
或者,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陈焕自己,愿意为他打开一道缝隙。
他跟上陈焕的脚步,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拐角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谁也没再提下午厕所里的事。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石子投入心湖。
涟漪会一圈圈荡开,直到触及最深的地方。
两个少年并肩走着,准备进小巷子骑自行车回去,简淮的自行车还是开学前几天周家人从海市寄过来的,真是难为他们了,连一辆自行车都要算得这么清楚。
陈焕已经推着车过来,目光在那辆银灰色的新车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示,抬了抬下巴:“走吧。”
两辆车一前一后,碾过巷子坑洼的水泥地,发出不同的声响——陈焕的车是沉稳的、带着点旧零件摩擦的闷响;简淮的车是轻快的、几乎无声的滑动。
两人今天准备从巷尾开始骑,却听到了非常不对劲的声音,不是打闹,是压抑的呜咽,混合着几声猥琐的笑骂,还有女生尖细的、带着恶意的哄笑。
陈焕把脚支在地上,没立刻过去。他侧过头,看了简淮一眼,目光沉静,然后看向岔口里面。
简淮也看着那里。他握着冰凉车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如果是以前在海市,他可能已经扔下车冲过去了。但此刻,他看见陈焕没动,现在在池城就按照他的处理方式来吧。
陈焕忽然动了,他没有扔下车冲过去,而是推着车,调转车头,不紧不慢地,径直朝着岔口里面骑了过去,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简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巷尾里,几个穿着破洞裤的男生和两三个抱着胳膊的七中女生都愣住了,看向他们。被围在墙角的女生衣衫不整,脸上有泪痕和红印,书包被扔在远处。
陈焕骑到距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单脚支地,停了下来,简淮停在他侧后方半步。
“这么热闹啊。”陈焕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脸上甚至带了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没笑,视线慢慢扫过那几个男生,又在其中两个穿七中校服的女生脸上刻意停顿了一下,他认识,这些都是七中的人,有高二的也有高三的。
几个女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
一个为首披头发的女生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陈焕?少管闲事。”
“闲事?”陈焕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摊污水里的书包上,又抬起来,“这巷子我天天走,你们在这儿……”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找事情,碍着我路了。”
他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地主”姿态,和骑在车上居高临下的角度,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路这么宽,你不会绕啊?”另一个男生呛声。
陈焕笑了,这次真笑了,梨涡浅浅的,眼神却冷:“我为什么要绕?”
为首披头发的女生是八班的,很爱找事情,陈焕记得特别清楚,高一每一场打架几乎都有她的身影。那个女生瞪了他一眼:“怎么?管闲事管我身上了啊?”
陈焕嘁了声:“这个女孩我认识不行吗,我认的妹妹。”
披头发的女生笑了笑,盯着一脸泪花的女生道:“你有哥哥?”
披头发的女生——胡梦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审视。她盯着墙角那个满脸泪痕、吓得几乎要缩进墙里的女生,声音拔高,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喂,问你呢!哑巴了?他说是你哥哥,是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女生身上。她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恐惧和沉默,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陈焕那句“我认的妹妹”上。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胡梦瑶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陈焕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抿了抿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这不是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但也差不多了。他低估了胡梦瑶的难缠,也高估了那个女生的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在胡梦瑶即将发出胜利嗤笑的瞬间——
一个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从陈焕侧后方传来:
“她有没有哥哥,需要向你汇报?”
简淮开口了。
他没看胡梦瑶,甚至没看那个女生。他依旧稳稳地坐在自行车上,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平平地扫过胡梦瑶和她身后那几个男生的脸。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带着一种来自其他地方磨砺出来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和狠厉。
“你算什么东西,挡什么路?在学校霸凌别人觉得自己很帅是吗,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你们这种人最蠢。”
这话太毒,太直接,也太侮辱人。完全跳过了陈焕那套“讲道理”、“占地盘”的弯弯绕绕,直接用最原始的方式——蔑视,踩在了胡梦瑶最在乎的“面子”和“权威”上。
胡梦瑶的笑容僵在脸上,被这句毫不留情的反问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瞬间涨红。她身后的男生们也愣住了,被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赤裸裸的挑衅给镇住了。
陈焕也猛地侧头看向简淮,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了然的锐光。
简淮没理会任何人的反应。他说完那句,便重新垂下眼,仿佛刚才那句极具攻击性的话不是他说的。他甚至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自己车把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但这个动作,配上他刚才那句话,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压倒性的气场——“我不屑跟你吵,但你最好识相点。”
胡梦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简淮:“你……你他妈……”
“瑶姐!”她身后一个男生突然用力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别……别惹他们了!这新来的看着不对劲……陈焕本来就不怕事,加上这个,我们就先放过她,我们也本来没跟这个女的说就打……”
另一个女生也吓白了脸,小声劝:“算了吧瑶姐,为个林叙不值得……陈焕都这样了……”
胡梦瑶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瞪着简淮,又瞪向陈焕,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依旧在发抖的女生身上。她知道,今天这“闲事”,陈焕是管定了,而且来了个更横的帮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看就是这里的人,继续硬刚下去,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陈焕的“理”加上简淮的“力”,构成了一道她无法逾越的墙。
终于,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
“行……你们行!陈焕,还有你,新来的,我记住了!”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吼出来的:“走!”
一群人跟着她,像溃败的军队,仓皇地逃离了这条巷子,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和那个女生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啜泣。
陈焕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没立刻去看那个女生,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简淮。
两人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对视。
陈焕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有赞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我以为你会动手才走你前面的。”
简淮下了车,走向女孩的书包,边走边说:“你今下午不才教了我吗?”
陈焕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空中,对着简淮,很轻地竖了一下大拇指。
干得漂亮。
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陈焕才转身,走向那个还在哭的女生,他这次靠得近了些。简淮弯腰捡起远处脏污的书包,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先披上。能站起来吗?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到路口。”
女生终于放声大哭,两个人慌慌张张到处掏兜找纸。
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点罕见的窘迫。
最后还是陈焕硬着头皮,把那一小团勉强能用的纸巾抽出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笨拙地递过去:“那个……别哭了,擦擦脸……没事了,真没事了,以后你就是我妹妹行吗?”
女生接过那团可怜的纸巾,捂着脸,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焕松了口气,耳朵也不再红,给简淮递了个“你来”的眼神。简淮抿了抿唇,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尽量放缓:“能走吗?指个方向。”
女生抽噎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巷子出口的另一头。
陈焕推起车,简淮也推着车,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几步的安全距离,陪着那个女生,慢慢走出了这条昏暗的岔巷。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和女生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
直到将她送到有明亮路灯、行人渐多的大路路口,看着她抱着书包、披着过大的校服外套、对两人鞠了个躬,不等两个人摆手说不用谢就头也不回地跑进熟悉的小区。
路灯的光线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先前紧绷的气氛随着女孩的远去彻底消散。
陈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在空旷的路口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去推车,反而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灯柱,侧头看向简淮。
“行啊你,”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事后的松弛,尾音微微上扬,“‘你算什么东西’……啧,够劲。”
简淮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车把,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没说话,但紧绷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丝。
“我还以为,”陈焕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像自嘲,“按你的脾气,得直接动手清场。没想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没想到你选了最诛心的那句。效果拔群。”
“你教的。”简淮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在这儿,‘动手最蠢’。”
陈焕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肩膀微颤。那笑声不同于他平时挂在脸上的任何一次笑,没有刻意的调侃,没有社交性的弧度,更像是一种……卸下防备的、真心实意的愉悦。
“学以致用,举一反三,”他边笑边摇头,“简淮同学,你这学习能力,可以啊,准备以后考华清?”
简淮没接这个玩笑。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女孩消失的小区入口,那里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陈焕,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你经常……管这种‘闲事’?”
陈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移开视线,也看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头,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算经常。”他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看到了,能管就管。看不下去的,就管。”
“看不下去?”
“嗯。”陈焕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七中的人,你也看到了。欺负人没什么理由,就是看你好欺负,或者……单纯想找点乐子。那个女生,我有点印象,好像是高二文科班的,今天一人走,估计就是被盯上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想说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