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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观测者偏差 “现在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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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摊的烟火气仿佛还黏在衣服上,第二天一早,简淮就被窗外的校园广播声叫醒,池城七中开学了。
他和陈焕站在贴着分班名单的公告栏前,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人潮。理科七班,文科六班——名字一左一右,中间只隔了一堵墙的厚度。
陈焕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用胳膊碰了碰他:“巧了啊,以后窜个门都方便。”
简淮看着榜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掠过陈焕清爽的短发和带笑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巷子里他撞见舒峥弋和陈焕的场面,舒峥弋指尖那点明灭的星火,和那句“我是因为他才来这个破地方的”。
那么陈焕,你又是为了什么,留在这个“破地方”,还对谁都笑得这么开朗?
上课铃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嘈杂。人潮开始涌动,将他们裹挟向不同的教学楼。
简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陈焕还站在原地,对他挥了挥手,笑容在初秋的晨光里,明亮得有些刺眼。然后他转身,汇入了文科班的人流,背影很快看不见了。
那一瞬间,简淮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在暑假末尾滋生出的、温吞的亲密,正在被一种更庞大、更嘈杂的秩序缓缓推开。
由于自己是转校生简淮没有先去班级,先找到了高二老师的办公室。
高二教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简淮敲门进去时,几个老师正围在一起聊天,声音在看到他时低了下去。
“简淮?从海市转来的?”班主任是个戴细边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刘,名慧,教化学的,讲话语速很快,带着审视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你的资料我都看完了,行,跟我去班里吧。”她拿起课本,边走边说,“七中跟你们大城市重点没法比,但既来之则安之,收收心。听说你理科不错,这次月考看看水平,争取考个前五十没问题吧。”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恶意,也没有多余的期待。简淮跟在后面嗯了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一件被暂时接收的“物品”,标签上写着“外地转学生,待观察”。走廊两侧的班级传来读书声或哄笑声,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栅。他忽然想起陈焕说“窜门方便”时那个没心没肺的笑——那道笑容,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闷雷似的喧闹。刘慧在门口停了停,用课本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门框,里面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一片压抑的悉索。
她推门进去,走向讲台:“都安静点。一个两个放个暑假真的是耍野了。”刘慧眉压眼颇有气势。下面瞬间鸦雀无声,刘慧用眼神扫视了一遍,走向第一排靠窗的男生,往他桌兜一掏就是个手机,“大课间来我办公室。”男生哀嚎不止。
刘慧将手机放进口袋里面,眼神示意简淮进门,“说一下哈,这是从海市来的同学。”
话音落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简淮身上。好奇的、评估的、漠然的,还有后排几个男生毫不掩饰的打量,带着一种本地生对外来者天然的审视,掌声稀稀拉拉。
简淮站在门边,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讲台方向微微颔首,声音清晰但没什么温度:“简淮。”
就两个字。
“你就坐……”刘老师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指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空位,“那边。李阳泽,你是学习委员,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被点名的男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闻声抬头,推了推眼镜,朝简淮客气又疏离地点了点头。
简淮走过去。那些目光黏在他背上,像夏日午后挥不去的蝇群。他拉开椅子坐下,木椅腿和水泥地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响,新同桌埋头刷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一节是物理。老师讲课用的池城方言很重,简淮听得有一点点吃力,讲题习惯跳步骤,粉笔灰簌簌地落。简淮听着,笔尖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划下第一道线。题目本身不难,甚至有些粗浅,但这种教学节奏和氛围,让他感到一种智力上的“饥饿”和难以言说的滞闷。
窗外的银杏树枝叶探到窗沿,风一吹,影子就在摊开的书页上晃动。偶尔能听见隔壁文科班隐约的朗读声,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和他一样坐在教室里面的陈焕。
那么鲜活,那么有烟火气。和这间沉闷教室里的一切,包括此刻坐在窗边、像个局外人的自己,格格不入。
物理老师敲了敲黑板:“有些同学,不要开小差!”
简淮收回目光,垂下眼。书页上银杏树的影子还在晃。他想,陈焕那种笑容,大概需要很多很多的热闹,很多很多的人,才能喂养出来。而自己,好像从来不具备这种能力。就像自己那个在海市异父异母的弟弟周骁,天生就讨人喜欢。
物理老师方言浓重,姓赵,他讲到一道运动学综合题时,习惯性地问:“这道题,我们班有没有同学有不同思路?”
教室里一片沉默。这种沉默在池城七中很常见,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放弃和等待。
赵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简淮身上。“新同学吗,新面孔啊,你来试试?”
又是那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试探。
简淮站起身。他没看黑板,目光落在自己空白的草稿纸上,声音清晰平稳:“可以用图像法,v-t图面积分段积分,比代数运算快。”
他说完,补充了关键的分段点。方法简洁,指向明确,和海市重点中学里强调的思维训练如出一辙。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黑板上的题,又看了看简淮,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点了点头:“很好,思路很活。坐下吧。”
简淮坐下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多了些别的——惊异,隐约的佩服,以及,在几个后排男生那里,更加明显的抵触。
“拽你妈啊,大地方来的了不起吗。”一声不轻不重的嘟囔从斜后方传来,是王磊。
物理老师敲了敲桌子:“都安静!听讲!”
课间,简淮没动。同桌李阳泽从办公室回来,将一沓钉好的卷子放在他桌上,语气是学习委员式的尽责:“这是上学期期末的理综卷,刘老师让给你,熟悉一下题型和难度。”
卷子边角微卷,带着上一任主人的字迹和折痕。简淮道了谢,目光落在第一道物理大题上——题型熟悉,但数据和情境透着朴素的“本地特色”。
就在他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思考一道题的非常规解法时,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是段阳源,发来一道省级竞赛题的截图,后面跟着一连串兴奋的语音:“淮哥看这个!贼他妈阴!我卡半小时了!”
简淮点开图片,目光扫过题干,唇角几不可查地绷紧——那是他进入思维状态的下意识表情。几乎在读完题的十秒内,一条清晰的拆解路径已经在脑中成型。他低下头,指尖在屏幕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关键的思路转折点。
这专注的几分钟,他暂时屏蔽了池城七中喧闹的课间,回到了那个由绝对理性和高度竞争构成的海市世界里。直到李阳泽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在看竞赛题?”
简淮摁熄屏幕,抬眼:“嗯。”
李阳泽推了推眼镜,那层客气的疏离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单纯的好奇:“难怪刘老师特意交代。我们学校……很少有人搞这个,不过我们这小地方,名额大部分在一中或者二中了。”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压低,“不过,你要小心王磊他们,你上午答题太利索,他们有点挂不住脸。”
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哄笑,夹杂着“装什么逼”“外地来的了不起?”的零星议论,箭一样射过来。
简淮冷笑一声,这样的恶意在他看来弱得像渣,微不足道,只要别让他逮住机会,逮住了王磊就真的没好日子了。
放学的铃声刚响,陈焕就像掐着秒表一样出现在七班后门。他没走,只是斜倚在门框上,目光穿过逐渐稀落的人流,精准地锁定简淮。
“一上午没见了,一勺淮水同志。”他走过来,语气比上午多了点真实的松快,“走,带你去吃好的,食堂那猪食喂狗都不吃。”
简淮收拾书本的动作没停:“去哪?”
“跟我走就知道了。”陈焕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课本放进桌洞“轻装简行,懂不懂?”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不容拒绝。班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目光再次被吸引过来。
两人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午间的阳光有些烈,陈焕眯了眯眼,把简淮往靠树荫的一侧带了带。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学校后墙一处僻静的角落。那里的铁栅栏不知被谁弄弯了两根,形成一个刚好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秘密通道。”陈焕回头冲简淮狡黠地眨眨眼,率先钻了过去,然后在外面伸手。
简淮看着学着陈焕的样子,侧身从缺口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弥漫着饭菜香和油烟味。巷子两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和简陋店面,学生模样的人三三两两,比校内更有种无序的鲜活感。
“这才是七中的胃。”陈焕熟门熟路地领着简淮往里走,不时用方言和摊主或认识的学生点头打招呼。“王阿姨,今天生意好!”“李叔叔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他在这里如鱼得水,每个人都认识他,笑容是货真价实的灿烂。简淮跟在他身后,像闯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属于陈焕的王国。
最终,陈焕停在一家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张记面馆”前。店面很小,只能摆下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一个系着围裙、头发带点白的阿姨正在灶前忙碌。
“阿姨!”陈焕扬声喊。
女人回头,看见陈焕,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舒展开:“橙子来了?又带朋友了?”他目光落在简淮身上,和善地点点头,“坐,坐,马上好。”
“两碗牛肉面,一碗我的你知道的不加蒜多辣,另一碗不要香菜,正常辣。”陈焕拉开靠里的椅子让简淮坐下,自己坐在外侧,又熟稔地从墙角的消毒柜里拿出两副碗筷,用热水烫了烫。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简淮问。他记得自己没说过。
陈焕正低头擦桌子,闻言动作没停,语气随意:“上次吃烧烤,你把香菜都挑出来了。”
简淮一怔。他自己都没注意这个细节。
面很快上来。粗瓷碗,汤色清亮,铺着厚厚一层炖得酥烂的牛肉,香气扑鼻。陈焕那碗果然飘着红油和翠绿的香菜。
“尝尝,七中必吃榜。”陈焕把筷子递给简淮,自己先夹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一脸满足。
简淮尝了一口。面很劲道,牛肉入味,汤头鲜美。
“你常来?”简淮问。
“嗯。”陈焕点头,很自然地用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块牛肉,动作做到一半,却忽然顿了顿,筷子在空中拐了个弯,那块肉最终落回了自己碗里。他抬眼,对简淮扯了个笑:“张阿姨跟我妈认识。”
简淮注意到了这个停顿,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面。
正吃着,几个穿着七中校服外套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进来,看见陈焕,眼睛一亮。
“哟,橙子!吃饭呢?”为首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嗓门很大,目光扫过简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是?”
陈焕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手臂搭在简淮的椅背上,是个半圈着的姿势,但并没真的碰到。“简淮,我朋友,刚转来。”介绍得简短,语气却有种“我罩的”的随意。
“朋友啊——”板寸男拉长了调子,笑嘻嘻的,“行,那不打扰你们‘朋友’吃饭了。”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带着点男生间心照不宣的起哄意味,被陈焕笑骂着踹了一脚,才嘻嘻哈哈地滚去旁边桌。
陈焕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摸了摸鼻子,对简淮解释:“别理他们,都二哈。”
简淮“嗯”了一声。他能感觉到,陈焕在朋友面前的这种“宣示”,比私下相处时更明显,像一种习惯性的领地标记。但刚才夹肉时那个下意识的停顿,又暴露了某种内部的审慎。
这个人,好像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有着精细到毫厘的“社交距离”设定。
结账时,陈焕抢着付了钱。张阿姨推拒了两下,也就收了,笑着对简淮说:“同学,以后常跟橙子来啊。”
走出喧闹的后巷,午后的阳光安静地洒在回校的路上。缺口处的铁栅栏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怎么样?”陈焕侧头看简淮,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好吃吧?”
“嗯。”简淮应了一声。他看着陈焕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忽然问:“你对谁都这么……带出来吃饭?”
陈焕脚步没停,脸上的笑容却似乎凝固了半秒。他转过头,看着简淮,眼神在强光下有些看不清。
“当然不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也轻,“除了黎航吧,你是第一个,其他人可能觉得我认识的人很多,其实我跟黎航玩得最好,现在多了个你这样朋友,我挺开心的。”
说完,他像是觉得这话有点太过,立刻转回头,加快了脚步,率先朝缺口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更扬起了些:“快走快走,要打午休铃了!”
简淮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几乎是有点仓促地钻进缺口的背影。
他想,认识十几天,足够一个人记住你不吃香菜吧。
这十几天,好像被陈焕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浓度和速度,填充进了许多模糊的、待解的细节,陈焕好像很容易和人熟起来吧。
午休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陈焕已经钻过了缺口,在里面催促:“快点!你新来的被逮到要完蛋!”
简淮侧身,再次挤过那个狭窄的、属于陈焕的“秘密通道”。铁栅栏的凉意贴上手臂,带着铁锈的味道。
双脚重新踏在七中的水泥地上时,午后的校园已是一片昏昏欲睡的寂静。教学楼像巨大的灰色积木,沉默地伫立着。广播里开始播放舒缓却陈旧的钢琴曲。
陈焕走在他前面半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挺拔。那个在面馆里游刃有余、在朋友面前谈笑风生的陈焕,此刻收起了所有外放的热闹,只剩下一种安静的、甚至有点倦怠的行走。
简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
当四周没有需要他招呼的熟人,没有需要他照应的“朋友”,当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在这条回教室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小路上时——陈焕的脸上,还会不会有那种明亮得刺眼的笑容?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比物理课上王磊的挑衅更让他感到不适,比发现自己被“标签化”更让他心头微紧。
他发现自己开始无法满足于仅仅作为陈焕“照应”的对象之一。他想越过那道精确的“社交距离”,去看一看那个在巷子里和舒峥弋一起沉默抽烟的陈焕,那个或许会独自走在这条路上、脸上没有笑容的陈焕。
“陈焕。” 在走进七班阴影的前一秒,简淮忽然开口。
陈焕停下脚步,回头。阳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依旧清亮:“怎么了?”
简淮顿了顿。那个问题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什么。”他说,“走吧。”
陈焕看了他两秒,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前一后,最终消失在各自的教室门口。
门在身后关上。
简淮坐回自己靠窗的座位。窗外,对面文科楼的走廊空无一人。
他翻开周阳泽给的卷子,笔尖落下,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进入解题的状态。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焕钻进铁栅栏缺口前,那个有点仓促的、却说着“你第一个”的背影。
以及,一个尚未问出口的问题,像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心壤深处。
他知道,关于陈焕的谜题,他可能刚刚触碰到冰山最尖端的、那一点点湿润的痕迹。既然陈焕把他当朋友,他也应该要了解一下这个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