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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只管往前冲 如果你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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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末,陈焕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床上了。他摸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没有消息。他躺着发了一会儿呆,听见客厅有动静,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张阿姨在说话,另一个声音更低,听不清词,只听见是男声。他愣了一下,坐起来,拉开门。
陈国栋坐在沙发上,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昨天年轻几岁。手里端着杯茶,看见陈焕出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张芸从厨房探出头:“醒了?正好,来吃早饭。”
陈焕没动,站在门口看着陈国栋,陈国栋搓着手,茶杯搁在膝盖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又端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他说,“你张阿姨说你们期中考了,考得怎么样?”
“不关你的事。”陈焕语言冷漠径直进了厨房给张芸打下手。
为什么这个差点毁了这个家,毁了他的青春的男人又回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
陈焕把肉丝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张芸在边调面条的调料没看他。
“他来就来,你管他呢。”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陈焕握着锅铲,把菜翻了个面。
“他凭什么来啊。”张芸没接话,把切好的姜丝推进锅里,刺啦一声,白烟冒上来。“你出去吧,我来炒。”她拿过锅铲,把陈焕往旁边推了推。
陈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芸的背影。
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发现张芸之前喜欢的银镯子,很久都没戴过了。
陈焕忽然想起小时候,陈国栋也是这样,早上来,坐一会儿,喝杯水,然后走,那时候他还小,以为爸爸只是出门上班,晚上就会回来。
后来他不回来了,再后来他回来了,再再后来他又不回来了,他来来走走,像进出自己家一样随便,每次回来巡视一圈就走。
可这明明是他的家,之前是他和张芸的家,现在是他,张芸,简淮的家。
他走出厨房,陈国栋还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没喝,看见他出来,又站起来。“陈焕——”
“别叫我名字,你来干什么?”陈焕站在他面前。
陈国栋张了张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笑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啊,我的好儿子。”
陈焕皱眉,忍着恶心感,真想过去扇死这个人。
背后的门被打开,简淮也起来了,看着客厅里面的陈国栋愣了愣,也没想到他还敢回来,同时他也很意外,陈焕居然没打他。
简淮看着陈国栋,看着他那件干净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看着他那双擦过的皮鞋,鞋头还有没蹭掉的灰。他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坐在这里,端着茶杯,人模狗样。
陈国栋看见简淮出来又摆出标志性的笑:“醒啦?简淮。”
简淮轻轻“嗯”了声,拉着陈焕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简淮靠在门板上,看着陈焕。陈焕站在房间中央,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没说话,简淮也没说话。窗帘拉着,只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地板上,落在那本《肯定性咨询法》的书脊上。陈焕盯着那本书,盯了很久。“你拉我进来干嘛。”他的声音发哑。
“你要打他吗?”简淮问,“我可以护着你,你只管出手。”
陈焕愣了一下。“什么?”
“你要打他吗?”简淮又问了一遍,“刚才在客厅,我看出来了,你想打他。”
陈焕没说话。
他的手还在抖,从拳头里松开,又攥紧。
他想,当然想。
想扇他,想揪着他领子问他凭什么,想让他滚,永远别回来。
他恨陈国栋,恨他跑了,恨他让张芸一个人扛,恨他回来坐在这里,端着茶杯,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地问“考得怎么样”。
可他站在那个人面前,看着他头发白了一半,看着他衬衫领口空荡荡的,看着他搓手笑的样子,他下不了手。
张芸从九岁开始养他,只告诉他被欺负了就还手,阿姨永远是你的后盾会给你垫底,但是没有告诉他可以打父亲。
是不是他还不够恨?
陈焕张了张嘴:“我很恨他。”
简淮看着他,他伸出手,把陈焕攥紧的拳头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掌心,那里有四个发白的指甲印。他没松手,就那样握着。
“那就别打。”他说。
陈焕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简淮。”
“嗯。”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简淮道:“怕你打完后悔,少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考虑清楚。”简淮握着他的手腕:“我不是说教是建议,暴力确实一时爽,但是带来的后果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你觉得压不住火想打,小姨会给你垫底,我会保护你,你只管往前冲。”
他站了很久,久到外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张芸在摆桌子,陈国栋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词。
“走吧。”简淮松开手,拉开门。
两个人走出去,陈国栋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盘炒肉丝,看他们出来道:“吃饭了”。
他把盘子放下,退到一边。张芸从厨房端出面碗,一碗一碗摆好,她常坐的位置前面也摆了一碗。陈国栋看着那碗面,站着没动。张没看他,把筷子分好,坐下来。
陈焕坐下来,简淮坐他旁边。
陈国栋站了一会儿,也坐下来。四个人坐在餐桌边,谁都没说话。
陈焕起自己的碗,低头吃面。陈国栋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没动。
他看着张芸,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看着她围裙上洗不掉的各色污渍,看着她细瘦的手腕上没戴镯子留下的那道白印子。
愧疚吗,有一点吧,但是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什么,这个女人傻吗。
“张芸。”他叫了一声。
张芸没抬头,继续低头吃面
“镯子——”他顿了顿,“你妈留给你的那个。”
张芸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收起来了。”
陈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扒了两口,咽下去。
陈焕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他筷子尖那几根夹起来又滑下去的面,看着他端着碗的手,指节凸出来,像冬天枯掉的树枝。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把他扛在肩上,走过一号桥,那时候他的手还没这么瘦,肩膀还没这么塌。他端着自己的碗,把面吃完了。
张芸站起来收碗,陈国栋也站起来,想帮忙,被她挡了一下。“坐着吧。”她说。他坐下了。张芸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陈国栋坐在餐桌边,搓着手,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看看陈焕,一会儿看看简淮。简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去写作业,你等会记得进来。”他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陈焕和陈国栋。陈焕坐在那儿,没动。陈国栋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张芸在擦灶台,抹布擦过瓷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陈焕。”陈国栋开口。
陈焕没应。
“你张阿姨——”他顿了顿,“瘦了很多。”
陈焕看着他。“你才知道?”
陈国栋低下头。他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灰,怎么都搓不干净。“我不是不管你们,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陈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就是想翻本?你就是觉得还能赚回来?你就是——”他说不下去了,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陈国栋也站起来。“陈焕——”
“你走吧。”陈焕说。
陈国栋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转身,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了半天。陈焕站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陈焕站了很久。张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着空荡荡的沙发,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走了?”
“嗯。”
她走过去,把那杯茶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把杯子洗了,放进消毒柜里。
陈焕看着她做这些,看着她拧开水龙头,看着她挤洗洁精,看着她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张阿姨。”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让他帮忙收碗?”
张芸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他自己还端不稳碗呢,摔了还得我扫。”她转过身,看着陈焕,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划过去的波纹。“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
“那去啊。”
“张阿姨。”
“嗯。”
“他以前,扛着我走过一号桥。”
张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深一点。“记得,你非要那个红色的风筝,他买了一个,线断了,你又哭。”她顿了顿,“后来他又去买了一个,比原来那个大,你还是不要。”
陈焕点了点头。“那个风筝,放哪了?”
张芸看了他一眼。“阳台柜子底下,压了好几年了。”
陈焕转身,往阳台走。拉开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个风筝,红色的,应该是他长大了,感觉比小时候小很多啊。
他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举起来看了看。线还在,缠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阳台上,举着那个风筝,站了很久。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个红色的风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