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木叙竹

23、作废 光头打

　　光头打来电话的时候，陈焕正把那个平安符放进外套口袋，准备出房间吃早饭。
　　自从陈国栋欠债以后张芸一直都是早出晚归，对自己一份钱恨不得掰成两份花，她明明可以放弃继续养着他们远走高飞，可是，她没有。
　　简淮看到陈焕出来把旁边的椅子挪开，陈焕接了电话。
　　“嗯，行，好。”随后陈焕放下电话说，“他让明天去谈，说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简淮开始剥鸡蛋，铺了张纸把煮熟的鸡蛋放在桌上滚了一下，方便剥壳。
　　陈焕接过他剥好的鸡蛋，把蛋黄放在一边说道：“臭老头还卖关子，说去了就知道。”
　　晚自习放学后，两个人骑车穿过半个城，到那家酒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还是那个瘦高个带路，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门，光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看见他们进来，他往椅背上一靠，烟叼在嘴里，没点。
　　“来了？”他把那张纸推过来，因为叼着烟声音含糊不清，“看看。”
　　陈焕低头看，是张借条，八万，半年内还清，利息已包含，底下有签字栏，借款人那里空着，他抬起头：“就这个？”
　　光头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以为我要让你们干什么？杀人放火？还是抢银行啊？俩小孩，还不够我折腾的，况且，你们才十七岁吧，你干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你爸联系我了。”
　　陈焕的呼吸顿住了，光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昨晚上打的电话，问你们怎么样，问家里怎么样。”他顿了顿，“我说你儿子挺硬气，找了个更硬气的帮手。”陈焕站在那儿，手攥紧了。
　　光头转过来，靠着窗台，“他说他想回来，但不敢，欠了一屁股债，怕连累你们。”他看着陈焕，“我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见他？”
　　陈焕没说话，他想起陈国栋吼“这是我房子”，想起他指着张芸骂“孩子都没个”，想起他跑了，留张芸一个人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人的消息，这个人渣。
　　结果现在胡光头站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见他。
　　“不想。”他说。
　　光头让瘦高个过来点了烟，缓缓吐出烟雾：“可是他又借了五十万。”
　　陈焕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五十万，加上之前的二十多万，快八十万了。
　　他以为那个人已经够混蛋了，结果他还能更混蛋，人总是烂得这么没有下限，但是这类人就是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坏，那些骨子里面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光头看着他，把烟灰弹进缸里：“这回不是跟我借的，跟别人，人家放话出来，一个月还不上，卸条胳膊，孩子，他这是赌博，十个赌徒，九个输。”
　　赌瘾会像流沙一样，你越动会陷得越进去，直到将人淹没。
　　陈焕没说话，光头又吸了口烟：“我问你，是想告诉你，你爸现在不是躲债，是躲命，你要是想见他，我帮你找，我很欣赏你们这两个孩子，要是不想，就当没这个爹。”
　　陈焕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个平安符，硌得掌心生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用。”光头看了他几秒，把烟按灭在缸里：“行，那借条还按原来说的？”
　　陈焕拿起笔：“不过不用简淮签字，我自己来。”
　　光头笑了，看到简淮要拦住挥了挥手：“你能一直帮他抗吗？你们现在还太小，不知道一些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小子，你迟早会回你的地方的，况且，我也不喜欢跟外地人来往。陈焕，你爸的事，你别管了。”
　　陈焕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简淮跟上来，走到门口，光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子，你比你爸硬气。”
　　陈焕没回头，简淮过了很久才跟着出来。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了个哆嗦。
　　简淮走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骑到郊外江边的时候，陈焕忽然停下，他把车支好，走到那块水泥墩子旁边坐下，简淮也跟着坐下来，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对岸有几盏灯，很远，像浮在水面上。
　　“他是不是觉得，反正有人替他扛？”陈焕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张阿姨省吃俭用，黎航借钱给我，你差点去给他做事。他在干什么？”他顿了顿，“他还在借。”
　　过了很久，陈焕开口：“八十万。”
　　随后陈焕站起来，对着江面怒吼了声：“啊!凭什么他妈的这么对我们!”
　　简淮握紧拳头跟着他吼，陈焕有些意外，两个少年一起怒喊，发泄着内心压抑已久的情绪。
　　陈焕侧过头看他，简淮站在他旁边，胸膛起伏着，刚才那声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眼角好像含泪了。
　　两个人站在江边，一声接一声，像两个二百五一样，对岸的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吼完了，嗓子劈了，江风灌进来，呛得陈焕直咳嗽，简淮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还好郊外没有居民楼什么的，不然就算扰民了。
　　两个人一起坐在水泥墩子上开始大笑，不变的是简淮眼里面的泪光。
　　“又感性上了？”陈焕用脚踢了踢他。
　　简淮摇头：“我也签字了。”
　　陈焕刚准备起来就被简淮强制按下去，简淮极其认真看着陈焕道：“他说的对，我们现在是还太小，十七岁，卡在成年与未成年之间。”
　　简淮想起胡光头在他走之前说的话，继续开口：“我们有勇气莽撞，可以心动，可以远离。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又什么都敢给，对不起，我只能给你一腔孤勇和毫无保留的喜欢，对不起，橙子，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所以我签字了，我说过，我们一起扛的啊。”
　　简淮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擦，就那么坐着，嘴角弯着，眼眶红着，像江边一株被风吹歪的草，倔强又狼狈。
　　陈焕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接着简淮继续开口：“陈焕，十七岁只有一次，青春也只有一次，但是我的青春，还有未来，我都想给你，我想将我们的命运绑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签的？”
　　“你走的时候，”简淮说，“我留在里面跟光头谈了会，最后也签了。”
　　陈焕张了张嘴，想骂他，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你他妈——”陈焕的声音有点抖，“你签什么？那是我的债。”
　　简淮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江边的夜色里亮得不像话。“你的债，我不能扛？”他顿了顿，“陈焕，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陈焕没说话，他当然想过，从光头第一次上门那天就想过了。这是陈国栋欠的债，是张芸目前在扛的，是他要还的。
　　简淮是从海市来的，迟早要回海市去，他应该站在光鲜亮丽的地方，他没必要蹚这趟浑水，可他站在这里，在江边，在风里，说“我签字了”。
　　“有关系。”简淮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从第一天就有关系了。”
　　陈焕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第一次带简淮去面馆，想起他记住自己不吃香菜，想起他在巷子里挡在那些人前面，想起他抄起座机砸向光头的脑袋，想起他说“我给你做事”，想起他在借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个人，从海市来的，在夏末闯进自己的生活，冷着脸来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现在却把自己的一切都押进来了。
　　“简淮。”他开口。
　　“嗯。”
　　“你刚才说，只能给我一腔孤勇和毫无保留的喜欢。”他顿了顿，“够了。”
　　简淮愣了一下，陈焕没看他，盯着对岸那几盏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他说，“现在的我没钱，没本事，估计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吧，还有个烂爹，你跟着我，只能吃苦。”
　　简淮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陈焕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那就吃苦，我甘之如饴。”他说。
　　陈焕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
　　他握回去，两个人坐在江边，握着手，谁都没说话，对岸的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已经十月中旬了啊，池城的秋天太短了。
　　过了很久，陈焕站起来。“走吧，我们回家吧。”
　　简淮站起来，两个人推着车，慢慢往回骑。骑到有路灯的地方，陈焕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只能给我一腔孤勇。”他顿了顿，“我也一样。”
　　一腔孤勇。
　　多么文绉绉的词啊，居然有一天能从他陈焕的嘴里面说出来，真稀奇。
　　简淮看着他，陈焕没看侧过头只是盯着前面的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他顿了顿，“你要吗？”
　　简淮没回答，骑了几秒，他伸出手，在陈焕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要。”
　　陈焕笑了，两个人继续往前骑，谁都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张芸已经把饭做好了。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换鞋。“回来了？洗手吃饭。”

　　陈焕“嗯”了一声，往洗手间走。简淮跟在后面。水龙头哗哗响着，陈焕低头洗手，从镜子里看见简淮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没进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简淮先移开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张芸往陈焕碗里夹了块排骨，往简淮碗里也夹了一块。
　　“吃。”她说。
　　陈焕低头扒饭，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张芸，这段时间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些，眼下有淡淡青黑色，之前喜欢买护肤品收拾自己的人再也没有买过。
　　“张阿姨。”他开口。
　　“嗯？”
　　“他欠了八十万。”陈焕说，“跟别人借的，放话一个月还不上，卸条胳膊。”
　　张芸的筷子停在半空，陈焕看着她，张芸把筷子放下，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咽下去。
　　“知道了。”她说。
　　张芸站起来，把碗收走，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和往常一样，陈焕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的人生或许不应该是想着给二婚的丈夫还钱还拖着两个半大小子。

　　又过了一周平静生活，七中开始期中考，连着下了好几天小雨。
　　陈国栋被找到的时候，是个最后那一天的下午，陈焕交完试卷，出教室拿手机，明显感觉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光头发的消息：你爸找到了，来一趟。

　　他把手机塞回去，找到李永裕:“跟老尹说我肚子疼得不行，先回去了，回来随他处置。”
　　李永裕比了个OK，陈焕单肩背上包就开始跑。
　　他从后门跑出去，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简淮也从楼上下来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由于没有请假条只能翻墙了，两人找到停车区后面的矮墙翻了出去打车往酒馆赶。
　　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酒馆里没什么人，光头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杯茶，旁边还坐着个人。陈焕站在门口，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陈国栋瘦了，头发白了不少，穿着一件起球的旧夹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凸出来，像冬天枯掉的树枝。他看见陈焕，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光头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坐。”
　　陈焕没坐，他站在那儿，看着陈国栋。他以为这辈子再见到这个人会冲上去揍他一顿，或者扭头就走 ，可现在人站在他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着。
　　“陈焕。”陈国栋叫了一声。
　　陈焕没应。
　　光头吐了口烟，把一张卡推到桌边。“你爸炒股赚了点，把账还了，这是剩下的，给你们。”
　　陈焕低头看着那张卡，陈国栋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灰，“我不是不管你们，”他说，“我就是……想翻个本。”
　　陈焕没说话，陈国栋声音越来越得意，“现在翻过来了，你老子怎么样啊，还是牛，对吧。”他又搓了搓手，站起来，“房子别卖了，你张阿姨这几年不容易，密码是你生日。”
　　他往外走，经过陈焕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伸手拍他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光头把烟按灭。“行了，拿着吧。”
　　陈焕没动。简淮走过来，把卡拿起来，塞进他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慢慢走回去，走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老长，陈焕忽然开口：“呵，他发财了呵。”
　　简淮没说话。
　　“二十万，八万，八十万，说还就还了。”陈焕的声音很平，“跟玩一样，那我们那段日子又算什么，陪他闹吗，他他妈的都四十多的人了。”
　　他忽然停下来，走到路边蹲下，简淮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陈焕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盯了很久。“他走的时候，想拍我肩膀。”他说，“我没让。”
　　简淮没说话，站在陈焕面前:“走吧。”
　　走到巷口，他忽然又停下来。“简淮。”
　　“嗯。”
　　“光头说，剩下的钱是给我们的。”他看着简淮，“那借条呢？你签的那张。”
　　简淮愣了一下。“光头说作废了。”
　　陈焕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我们白签了。”
　　简淮看着他，也笑了。“嗯，至少我，你，我小姨不用因为他烦心了，不是吗，总有好的一面，虽然感觉被骗了，白折腾一顿。”
　　两个人站在巷口，对着笑，笑完了，陈焕跳起来搂着简淮脖子:“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张芸已经把饭做好了。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换鞋。“回来了？洗手吃饭。”
　　陈焕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放在桌上。“他回来了。”
　　张芸愣了一下，看着那张卡。
　　“钱还了，剩下的。”陈焕说，“密码是我生日。”
　　张芸没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椅背上。“吃饭吧。”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擦。
　　陈焕坐在对面，看着她。
　　简淮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餐桌边，谁都没再提那张卡，也没提那个烂人。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张芸站起来，把碗收走，进厨房了。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和往常一样。
　　那天晚上，陈焕躺在床上，把平安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又是熟悉的开场白，他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只会这几句话，是个机器人。
　　淮水：睡了？
　　耳东：你说呢？
　　淮水：我也没。
　　陈焕看着那行字，打字：你说，他还会回来吗？对面隔了几秒：看他又想干什么了。
　　陈焕又打字：我是不是该让他拍那一下？
　　对面没回，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淮水：你没让，是对的。
　　可是长夜漫漫，他无心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