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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次到你生活的海市 海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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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陈焕愣了愣,其实第一天接简淮回来那天晚上,他听见了阳台上的电话。听见简淮挂电话时的沉默。听见那句“我不也是你的孩子吗”。
陈焕不是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标准框架内的热血少年。他是那种站在旁边看、听、记,然后用自己那套逻辑去理解别人的人。
陈焕的第一反应是:他既然那么讨厌那个家,为什么还要回去。
然后陈焕转念想,用自己去比。
他恨陈国栋。如果陈国栋长期在家,他就不回去。他就是这么爱憎分明的人。
但简淮不是他,他也没有身份让简淮别回去。
简淮走的第三天,陈焕继续上课,打球,吃饭。但他会时不时看手机,黎航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晚上,陈焕睡得很晚。躺床上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最后他还是点开那个句号。
耳东:你没带东西过去吗
对面秒回道:这边还有点我的东西。
陈焕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躺平,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光斑早就没了。现在是深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脑子里有画面。
简淮在海市,在那个他讨厌的家里面,有让他心烦的继弟,不知道是不是下午打了篮球回来又冲了澡很爽的缘故,他发了条信息。
耳东:多久回来,要不要我去找你玩?
。:还有几天就放国庆节了,应该假完了回来,你想过来吗
陈焕再次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你想过来吗?”
简淮发来这五个字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差点掉脸上,屏幕的光照得他眯起眼。
他想了三秒。
然后打字。
耳东:你妈不是在家吗
。:他们出去旅游了。
耳东:那你为什么突然回去?
。:我妈说她身体不好,结果我一回来身体倒是好的很。
所以现在,简淮应该一个人在那个他讨厌的家里。
陈焕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耳东:那你一个人?
。:嗯,除了我的继弟,他在朋友家住的。
。:这边房子挺大的。
陈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大房子,一个人,空的。
他想起自己家的客厅,不大,沙发还有点塌,但张芸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油烟味儿能飘满整个屋子。
他打字。
耳东:我去找你。
对面没立刻回。
过了十几秒,才发过来一个字。
。:好。
然后又一条。
。:什么时候。
耳东:明天。
。:你不上课?
耳东:国庆前请假好请。
。:嗯。
陈焕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光斑当然没有。但他脑子里全是画面——
海市,大房子,简淮一个人。
他去找简淮玩,陈焕突然想起来,活了十七年,他还没有看过海,坐过火车,对这个世界,他始终充满无限好奇。
第二天下午,陈焕坐上了去海市的动车。
张芸问他去哪,他说找同学玩。张芸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注意安全”。
黎航发消息问他周末打球吗,他说不去。黎航问干嘛去,他说有事。黎航发了个“?”过来,他没回。
动车缓缓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座位发烫。他靠着窗,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树越来越远,慢慢变成不认识的风景。陈焕刚开始只觉得不真实,他居然离开了池城,坐车攻略还是昨晚上网现搜的。
手机震了一下。
。:到哪了
耳东:刚上车没多久。
。:嗯,昨天给你发的路线图看了吗?
陈焕看着那个“嗯”,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画面。简淮一个人,在大房子里。
他打字。
耳东:看了,你吃饭没
。:没。
耳东:怎么不吃
。:不想动。
陈焕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闷。
他想起第一次见简淮那天,他在车站等了快半小时,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简淮从出站口走出来,背着黑色的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跟那天闷热的天格格不入。
耳东:等我到了咱俩去吃点?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好。
现在的陈焕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从池城到海市,他转了四趟车——先大巴到市区,再动车到苏州,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凑合了一晚,第二天又转了两趟地铁才终于到了海市。
活了十七年,他第一次离开池城。
第一次坐动车,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在陌生的城市里跟着手机导航找路,这种感觉还挺稀奇的。
地图上那条蓝线弯弯绕绕,他看了八百遍才敢确定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
。:到哪了
耳东:好像快到了。
他发完,抬头看了一眼地铁线路图,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确认自己没坐反方向。
对面秒回。
。:哪个站
耳东:好像叫……南京西路?
。:嗯,我在2号口等你。
陈焕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他站起来右手推着个黑色行李箱,左手拎着那个临时买的帆布袋——里头就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昨晚在便利店买的一盒薄荷糖。
车门打开,他跟着人流走出去。
出站口很长,他走了好几分钟。快走到2号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外面是海市的阳光。
比池城的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他眯着眼往外看,看见出口旁边的柱子那儿站着一个人。
简淮。
他穿着件黑色的薄外套,靠在柱子上,低头看手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线。
陈焕走过去。
走到离他两三步的时候,简淮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简淮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到了。”
“嗯,挺久不见啊兄弟。”
简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焕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坐了一天的车,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可能还有没睡醒的印子。
简淮自然拿过行李箱:“走吧。”
“去哪儿?”
“回去。”简淮说,“你不是说饿了吗。”
陈焕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在车上发的消息,说“等我到了咱俩去吃点”。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
走出一段,简淮忽然开口:
“坐了几趟车?”
陈焕数了一下:“四趟。”
“转那么多?”
“池城没直达。”陈焕说,“得先到隔壁市区,再到苏州,再过来。”
简淮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问:
“第一次出远门?”
陈焕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简淮轻笑:“第一次喝酒那天晚上你说了的。”
陈焕没说话。
但他知道,简淮肯定看出来了——刚才在地铁口东张西望的样子,走路的犹豫,还有看见他时那一下的停顿。
都写在脸上。
简淮没点破。
只是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他能跟上。
简淮家是独栋小别墅,复式。
陈焕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发什么呆。”简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赶紧跟上去,
陈焕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简淮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门打开,简淮走出去,陈焕跟在后面。
门打开的时候,陈焕愣了一下。
客厅很大,比池城自己家的客厅大两三倍。落地窗对着外面的城市,阳光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但很安静,没有人,没有油烟味。
简淮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穿这个。”
陈焕换鞋的时候,简淮已经往里走了。
“你坐。”他说,“我去倒水。”
陈焕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厨房。水龙头响了几秒,然后停了。
简淮端着两杯水出来,把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那头。
陈焕在他旁边坐下:“我预定了酒店的,不在这住。”
简淮喝了口水道:“现在旅游旺季,反正没什么人。”
陈焕薅了把头发:“那我睡哪里啊,睡你家人的房间很不好啊。”
简淮抬眼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想什么”。
“我家三层。”他说,“二楼我爸妈,三楼我住。他们出去旅游了,一周后才回来。”
陈焕愣了一下:“那你弟呢?”
“周骁?”简淮把水杯放下,“他住二楼另一边,平时都不怎么碰面。现在去朋友家了,这几天不回来。”
陈焕听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所以……”他指了指楼上,“你一个人住一层?”
“嗯。”
“那我去你那儿?”陈焕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简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但陈焕看见了。
“不然呢,”简淮说,“你还想睡他们房间?”
陈焕噎了一下。
简淮站起来,拿起他的行李箱。
“走吧,带你上去。”
陈焕跟在他后面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简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黑色的薄外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三楼有个小客厅,沙发、电视、书架,收拾得挺整齐。再往里走,是一扇半开的门。
陈焕站在门口,简淮推开门,走进去。
陈焕发现房间不小,落地窗对着外面,能看到远处的楼群。床挺大,被子是深灰色的,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一台电脑,旁边还有一个相框,扣着放,还有架白色钢琴和一把电吉他。
“进来。”简淮说。
陈焕走进去。
简淮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回头看他。
“你先歇会儿,”他说,“我去楼下拿点喝的。”
他走出去,脚步声渐远。
陈焕站在原地,扫了一圈这个房间。
这是简淮的房间。
在池城的时候,他们住一个屋檐下,但那是池城,他从来没进过简淮的房间。
现在他站在这里,在简淮自己的房间里。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床上那床深灰色的被子叠得规整,枕头边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书本白色封面,就几个大字《肯定性咨询法》。他翻过来看了看封底,什么心理咨询、性别认同、LGBTQ+……一堆看不懂的词。
他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扣着的相框,他犹豫了一下,没翻起来看。
脚步声又响起来。
简淮端着两瓶饮料进来,递给他一瓶。
“坐啊,”他说,“站着干嘛。”
陈焕接过来,在床边坐下。
简淮走到书桌前,靠在桌沿上,拧开自己那瓶饮料,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陈焕。
陈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简淮没说话,只是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刚才长一点,眼睛弯下去,亮亮的。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
“觉得什么?”
简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觉得你真的来了。”
陈焕愣了一下。
简淮没再继续说,他站直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海市其实也就那样。”他说,“楼多点,人多点。”
陈焕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确实,楼很多,很高,密密麻麻的,和池城那种一眼能望到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但他没觉得陌生,可能是因为简淮在旁边吧。
晚饭是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简淮点的菜,陈焕只管吃。
吃完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从落地窗看出去,一片星星点点。
简淮去洗澡的时候,陈焕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晚上睡哪儿?
房间只有一张床。
他正想着,浴室门开了。
简淮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看起来比白天软和很多。
他擦着头发,看了陈焕一眼。
“发什么呆?”
陈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简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床,然后转回来,看着他。
“你想睡沙发?”
陈焕愣了一下。
简淮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三楼就这一张床。”他说,“沙发太小,你睡不下。”
陈焕脑子转了一下。
“那……”
“和我睡。”简淮说。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陈焕你看今天天气不错啊”。
陈焕看着简淮,简淮也看着陈焕,手里还拿着毛巾,头发滴着水,湿漉漉地垂在额前。
“怎么,”他问,“怕我吃了你?”
陈焕噎了一下。
“谁怕了,都男的怕什么,草。”
简淮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走到床边坐下。
“去洗吧。”他说,“新毛巾在浴室架子上。”
陈焕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简淮已经靠床头坐着,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陈焕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
他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和我睡。”
说得那么自然,什么叫和他睡?还有那本书……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更何况,在他身边,黎航就是同性恋。
可是……
他想起来池城那个家,他们确实住一个屋檐下,但那是各睡各的房间。
现在是同一张床。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简淮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床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从陈焕身上扫过,从上到下,然后收回。
“吹风机在抽屉里。”他说。
陈焕翻出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然后他站在床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简淮把手机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床。
“睡啊。”他说。
陈焕躺下去。
床确实挺大,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灯关了之后房间陷入黑暗,陈焕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过了一会儿,简淮忽然开口:“陈焕。”
“嗯。”
“你睡不着?”
“……没有。”
简淮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也睡不着。”他说。
陈焕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简淮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干嘛关灯?”他问。
简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想听你说话。”
陈焕愣住。
黑暗里,简淮的声音又响起来:
“在池城的时候,你在隔壁,我有时候能听见你翻身的声音。”
“后来我就想,你翻身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听着,听着简淮的声音,在黑暗里,离他很近。
“你今天来了,”简淮说,“我挺高兴的。”
陈焕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我也高兴。”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手,在黑暗里,碰到了他的手背。
很轻,像是无意。
但又像是故意的,陈焕没动。
那只手也没动,就那样搭着,手背贴手背。
过了一会儿,简淮的声音又响起来:
“陈焕。”
“嗯。”
“海市的冬天挺冷的。”
陈焕愣了一下。
“比池城冷。”简淮说,“我小时候特别讨厌冬天,因为冬天到了,就更没有人关心我冷不冷了,只有我奶奶之前给我捂过手。”
简淮模仿起奶奶的语气:“大孙子,冷不冷啊。”
陈焕跟着笑,简淮顿了顿:“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连她老人家也不喜欢我了,就没有人给我捂手了。”
陈焕听着,心却跳得很快,明明是好朋友啊,好烦啊。黑暗里,那只手还在。
他翻过手掌,把那只手握住了。
简淮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很轻,但陈焕听见了,他握着那只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点点,在天花板上投下很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