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木叙竹

12、握手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陈焕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人了。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

　　旁边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走出去，看见简淮站在厨房里，正在煮什么。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嗯。”

　　“刷牙洗脸去，”简淮转回去继续忙，“马上好了。”

　　陈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简淮穿着那件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搅锅里的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黄的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盘煎蛋，一碟小菜。

　　简淮坐在一边，拿着手机看，听见他出来，头也没抬。

　　“吃。”

　　陈焕坐下。

　　他喝了一口粥，热的，不咸不淡。

　　煎蛋是糖心的，他抬头看简淮。

　　简淮还在看手机，没看他。

　　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陈焕低头继续吃。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他想，海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起码这里有简淮对吧，他在这唯一认识的人。
　　吃完早饭，简淮问他：“想去哪儿？”

　　陈焕愣了一下。

　　他光想着来，没想过来了之后要去哪儿。

　　简淮看他那表情，笑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跟我走。”

　　陈焕跟着他出门。

　　坐地铁，转公交，走了好长一段路。

　　最后停在一条很窄的巷子口。

　　“这儿，”简淮说，“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在我妹妹出生之前，也是……我亲生爸妈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

　　陈焕往里看。

　　巷子很旧，两边是老式的房子，墙上爬着青苔。有几只猫蹲在墙头晒太阳，看见他们，懒洋洋地眯了眯眼。

　　简淮走进去，陈焕跟在后面。

　　走到一扇旧门前，简淮停下来。

　　“以前这儿有一棵桂花树。”他说，“每年秋天特别香。”

　　陈焕看着那扇门，门关着，看不进去。

　　但简淮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后来拆了。”他说。

　　陈焕站在简淮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扇旧门。

　　阳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简淮忽然开口：“陈焕。”

　　“嗯。”

　　“谢谢你过来。”

　　陈焕侧过头看他。

　　简淮没看他，还是看着那扇门，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陈焕看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是知道，这一趟，来对了。
　　从旧巷子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两个人并排谁也没说话，陈焕走在靠后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简淮居然比他高!
　　草，这叫什么事啊。

　　简淮的手机震了一下。

　　简淮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

　　陈焕也跟着停下。

　　简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陈焕问。

　　简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是微信消息，一个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网名，并且后面加了个括号（段阳源的人发来的:“淮哥！听说你前几天就回海市了？怎么不吱一声！正好这破学校准时放假了，兄弟们都在，下午去找你！”
　　后面跟着一长串表情包轰炸。

　　陈焕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段阳源？”

　　“我朋友。”简淮把手机收回去，“之前跟你提过。”

　　陈焕想起来了，简淮之前说过，他在海市只有一个真正交心的朋友，叫段阳源。初中到现在，是那种“有事随时说”的关系。

　　“他要来？”

　　“嗯。”简淮低头打字，回了个“下午在”，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头看陈焕，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像是询问，又像是别的。

　　“你……介意吗？”

　　陈焕愣了一下：“我介意什么？”

　　简淮看着他，没说话。

　　陈焕反应过来。

　　“我介意个屁，”他说，“你朋友来看你，关我什么事。”

　　简淮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但陈焕看见了，反正他陈大爷交友广泛，什么样子的人没见过。

　　“行。”简淮说，“那下午一起。”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陈焕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声音，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简淮从楼上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剃着个和尚一样的头，一看见简淮就咧嘴笑：“淮哥！可想死我了！”

　　他张开手臂就要往上扑。

　　简淮侧身避开，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

　　“进来。”他说。

　　那人也不尴尬，笑嘻嘻地往里走，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陈焕。

　　他愣了一下。

　　简淮跟在他后面进来，看见他的表情，开口说：“陈焕，我池城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介绍。

　　“朋友。”陈焕站起来，接了一句。

　　段阳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起来。

　　“朋友啊，行，朋友好。”他走过来，伸出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段阳源。”

　　陈焕跟他握了一下，两个人笑起来都特灿烂。
　　后面两个人也跟过来，一个瘦高个，一个有点壮的圆脸。瘦高个叫蒋西，圆脸外号阿斗，名字叫钱飞，都是段阳源带来的。

　　“淮哥，你这不够意思啊，”段阳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回海市都不说一声，要不是周骁那小子的朋友圈被发在学校大群里，不然啊，我们都不知道。”

　　简淮在另一边坐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骁说的？”

　　“对啊，他发朋友圈说‘哥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他发神经，后来一想不对啊，他哥不就你吗。”段阳源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又搞什么事了？”

　　简淮没接话。

　　段阳源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识趣地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陈焕，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你是池城来的？”

　　“嗯。”

　　“池城在哪儿？远不远？”

　　陈焕想了想：“挺远的。坐车要两天的样子。”

　　“卧槽，那么远？”段阳源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你专门过来找淮哥玩？”

　　陈焕被他问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请过来跟我玩的，这是客人，懂吗？”简淮在旁边开口，声音很平。

　　段阳源看了简淮一眼，又看了陈焕一眼，然后笑起来。

　　“行，懂。”

　　他那个“懂”字咬得有点重，眼神也有点别的意思。

　　陈焕没太懂他懂什么。

　　简淮看了段阳源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但段阳源立马收住了笑。

　　“咳，”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下午我们去哪儿玩？淮哥难得回来，不得好好搓一顿？”

　　蒋西在旁边接话：“我知道新开了一家烤肉，贼好吃。”

　　钱飞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上次吃了，肉特别嫩。”

　　简淮看向陈焕。

　　陈焕被他看得一愣。

　　“你想吃烤肉吗？”简淮问。

　　段阳源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陈焕点了点头：“行。”

　　简淮站起来。

　　“那就去。”

　　烤肉店在商场五楼，人挺多，他们排了半小时队才进去。

　　段阳源全程嘴没停过，从学校八卦聊到游戏更新，又从游戏更新聊到最近哪个班又有人谈恋爱被抓了，班主任又收了多少个手机。

　　蒋西和阿斗在旁边帮腔，三个人像说相声一样，吵得不行。

　　简淮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陈焕坐在他旁边，低头吃肉，也没怎么说话。

　　但他发现一件事——

　　段阳源虽然吵，但每次说话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简淮的表情。简淮眉头动一下，他立刻换话题。简淮嘴角弯一下，他就说得更起劲。

　　像是在意。

　　真的很在意。

　　陈焕忽然想起简淮说过的那句话——“我跟他认识最久，有什么事都可以说。”

　　看来是真的，他们感情真的不错，但是陈焕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转念又想，自己跟黎航关系也特好，初中还一块洗澡啊，没什么的。

　　吃到一半，段阳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简淮。

　　“淮哥，有个事儿想问你。”

　　简淮抬眼看他。

　　段阳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陈焕的筷子顿了一下。

　　简淮表情没变：“没有。”

　　段阳源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陈焕，然后笑起来。

　　“行，没有，我信。”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国庆过完。”

　　“那还有几天呢，这几天我们多出来玩呗。”段阳源说，“好久没一起打球了，明天去打一场？”

　　简淮没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焕。

　　陈焕被他看得又一愣。

　　“你想打球吗？”简淮问。

　　段阳源的目光再次在两人之间飞快转了一圈。

　　陈焕点了点头：“可以。”

　　简淮“嗯”了一声，转回去看段阳源。

　　“明天几点？”

　　段阳源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但他很快收住，笑嘻嘻地说：“下午两点，老地方，行不行？”

　　“行。”
　　吃完饭，段阳源说还要去唱歌，简淮说不了，要回去。

　　段阳源也没勉强，只是在门口分别的时候，他拉着简淮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陈焕站在远处，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看见段阳源的表情变了几下，最后拍了拍简淮的肩膀，顺便加了陈焕的微信，带着蒋西和钱飞走了。

　　简淮走回来。

　　“走吧。”他说。

　　陈焕跟在他旁边，往外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问：“他跟你说什么？”

　　简淮侧头看他一眼。

　　“没说什么。”

　　陈焕“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简淮忽然开口：

　　“他说，你看着挺顺眼的。”

　　陈焕愣了一下，简淮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陈焕看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他一直很喜欢简淮这张脸，明明是上扬的眼睛，眉毛却是下垂的，眉眼生得极清绝，不笑时疏淡疏离，一抬眼便自带压迫感，美得极具攻击性，如果是长头发，很像画里面的美女一样。
　　主要是，第一次见他，腰细……腿也长，美是真的美，带感也是真的带感啊。

　　晚上，段阳源拉了个群，在群里发了好多照片。

　　有烤肉店的，有他们几个人的自拍，还有一张偷拍的——简淮坐在窗边，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眼睛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简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什么？”

　　陈焕愣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

　　“没什么。”

　　简淮靠在床头，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了陈焕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段阳源拍的？”

　　“……嗯。”

　　“他拍得不行。”简淮说，“比本人差远了，没拍出你的……和我的好看。”

　　陈焕愣了一下，简淮没再说话，把手机放下，躺下去。

　　灯关了。

　　黑暗里，陈焕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那只手又伸过来了。

　　这次不是手背碰手背。

　　是直接握住了。

　　陈焕的呼吸顿了一下。

　　黑暗里，简淮的声音响起来：

　　“睡吧。”

　　陈焕握着那只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个大男人非要牵着手睡吗，他和黎航也没有牵着手睡过啊，最多你脚在我脸旁边，我脸在你脚旁边那种。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点点，在天花板上投下很淡的光晕。

　　他想，明天要打球。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