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御史台的弹劾,如同淬毒的冰棱,裹挟着凛冽的寒风,狠狠扎向东宫本就紧绷的局面。弹劾奏章的内容如同瘟疫般在朝堂隐秘的角落里流传:太子温守仁,名为抚育忠烈遗孤,实则心怀叵测!其一,罔顾李除症年幼失怙之痛,强令其习练凶狠搏杀之术,意图将其豢养为只知杀戮的爪牙,其心可诛!其二,暗中授意李除症结交禁军及京畿武官子弟,名为切磋,实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奏章字字如刀,直指储君德行有亏,包藏祸心。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除症正在秘阁中对着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用炭笔标记着赵铁山讲解的几处重要关隘。他听得懂“豢养爪牙”、“结党营私”这些词的分量,更明白这弹劾背后汹涌的恶意。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炭笔在他手中“啪”地折断!又是这样!他仅仅是存在,仅仅是习武,便成了别人刺向温守仁的刀!
他猛地冲出秘阁,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只想找到那个散布流言、构陷温守仁的人撕碎!却在温守仁书房外的回廊下,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书房的门紧闭着,但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更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虚弱和强行忍耐的痛苦。
李除症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西北那场蹊跷的大火,想起温守仁日益苍白的脸色,想起深夜窗纸上那抹孤寂的剪影……愤怒被一种更深的恐慌和无力感取代。他不敢闯进去,只能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冰冷的廊柱旁,听着那令人揪心的咳嗽声,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门“吱呀”一声开了。温守仁走了出来,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他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着背脊,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他看到廊下的李除症,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惯常的温和覆盖。
“除症?在此作甚?”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殿下!” 李除症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愤怒,“那些弹劾……是污蔑!我从未结交什么禁军子弟!习武也是我自己……”
“孤知道。” 温守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脆弱,却又无比坚定。“跳梁小丑,狺狺狂吠,何须挂怀?清者自清。”
“可是他们……”
“没有可是。” 温守仁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深处,仿佛有幽潭在无声翻涌,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除症,记住孤的话。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你挥出多少拳,而在于你能承受多少诋毁而不改其志,在于你明知前路荆棘,依旧能……砥柱中流。”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眼中燃烧的不甘与困惑,声音更缓,却字字千钧:“愤怒,会蒙蔽你的眼睛。恐惧,会折断你的脊梁。此刻,你该做的,不是冲出去质问,而是回到秘阁,拿起你的笔,将你方才看的那处关隘的地势、可能的攻防策略,详详细细地默写下来。将你的怒火,化作淬炼你心智的炉火。”
李除症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温守仁,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依然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将所有惊涛骇浪都挡在了外面。那股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但这一次,其中混杂了一丝奇异的、被点亮的明悟。
“是,殿下。” 李除症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却不再冲动。他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却坚定地走回秘阁。他没有再去看舆图,而是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饱了墨。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处名为“鹰愁涧”的关隘: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涧底湍流轰鸣,仅有一条狭窄栈道盘旋而上……父亲曾说过,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愤怒、不甘、担忧,都狠狠压入笔端,开始一笔一划,极其专注地描绘、标注、分析。笔锋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战士在磨砺他的刀锋。
温守仁看着少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秘阁门口,一直强撑着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迅速扶住冰冷的廊柱,才没有倒下。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紧闭双眼,喉头腥甜翻涌。他强行咽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脆弱都被彻底冰封。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润面具,步履沉稳地走向前殿。那里,詹事府的几位心腹属官和闻讯赶来的吏部侍郎沈清源,已等候多时。
前殿的气氛凝重如铅。沈清源面色沉肃,将一份誊抄的弹劾奏章副本递给温守仁:“殿下,御史陈明远此奏,用心险恶,直指东宫根本!其言虽荒谬,然三人成虎,不可不防。尤其在此西北……”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西北舅家刚遭变故,此时太子再被弹劾“豢养武夫、结党营私”,极易引发皇帝更深的猜忌。
温守仁接过奏章,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诛心之语,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悲悯与无奈:“陈御史……亦是忧心国事,只是未免过于……捕风捉影了。” 他将奏章轻轻放在案上,仿佛放下的是无足轻重的尘埃。
“殿下!” 一位年轻的詹事府属官忍不住愤然道,“这岂是捕风捉影?分明是构陷!当务之急,应立刻上书自辩,严惩此獠,以儆效尤!”
“自辩?” 温守仁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透彻,“如何辩?辩孤未曾教导除症习武?辩他未曾与任何武人子弟接触?陈御史既敢上奏,必有‘人证’。此时自辩,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口舌之争,正中下怀。更会显得孤……气量狭隘,急于洗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源:“沈卿,开春铨选,各州府推举的‘孝廉’、‘茂才’名单,可已初步拟定?”
沈清源何等精明,瞬间明白了温守仁的意图,眼中精光一闪:“回殿下,名单草拟已毕,只是……尚需殿下与吏部堂官共同审议定夺。其中,御史台亦有数位官员子弟在列。” 他刻意强调了“御史台”。
温守仁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国选才的郑重:“为国举贤,乃社稷根本,不可不慎。孤记得,陈御史有一侄,名唤陈栋,年方弱冠,才名颇著,也在应选之列?”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正是。” 沈清源垂首应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明白了,太子这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弹劾太子“结党”?那好,我们就来好好议一议,你御史台官员的子弟,是否真的“贤良方正”,够格入选!
“嗯,” 温守仁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陈栋才名,孤亦有耳闻。只是……孤听闻,月前京郊‘集贤诗会’,此子与人斗酒,醉后口出狂言,语涉宫闱,颇有不敬?此事虽被压了下去,但终非君子慎独之道。沈卿,铨选关乎朝廷体面与官员德行,此等行径,是否当慎察?”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向要害。
沈清源立刻躬身:“殿下明察!臣即刻着人详查此事!若确有其事,莫说入选,便是其现有功名,亦当复核!” 他声音斩钉截铁。
温守仁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另一位掌管东宫文书档案的属官:“除症入东宫以来,每日所习功课、所读书目、习武时辰、接触人等,皆有详细记录否?”
那属官立刻应道:“回殿下,皆有存档!每日辰时诵书,巳时习字,午时休憩,未时由赵师傅教导强身健体之术,申时温习或阅览杂书。除东宫属官、侍从及赵师傅外,小公子从未与任何外臣及子弟私下接触!所有记录,白纸黑字,随时可供御览!”
“很好。”温守仁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除症乃忠烈之后,孤抚育教导,唯恐有负李帅英灵,故行事力求光明,记录详实,以备查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孤身正,何惧影斜?”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属下听,更是说给那无形的敌人听。自辩?不必。我自有详实记录,坦荡可查!你们攻讦我“结党”?那我便查查你们自己子弟的“德行”!
一场看似针对太子的凶猛弹劾,在温守仁这四两拨千斤、以守为攻的应对下,悄然改变了风向。他不需要咆哮朝堂,不需要痛哭自辩。他只需坐在东宫,轻描淡写地提起一个诗会上的醉话,亮出东宫详实的日常记录,便足以让那些挥舞着道德大棒的御史们,自己先掂量掂量手中的“石头”是否干净。
“至于陈御史……” 温守仁最后看向沈清源,语气带着一丝悲悯的叹息,“其心或可谅,其行实难容。沈卿,依律,妄劾储君,该当何罪?”
沈清源肃容道:“轻则罚俸降职,重则……夺官流放!”
温守仁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陈御史亦是老臣,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夺官流放,未免过苛。便……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以观后效吧。” 他做出了“宽宏大量”的姿态。
“殿下仁厚!” 沈清源和几位属官齐声道,心中却雪亮。罚俸思过只是开始,经此一事,陈明远在朝堂的名声和前程,算是彻底毁了。太子这“仁厚”的一刀,不见血,却诛心。
策略议定,众人领命而去。温守仁独自留在空旷的前殿。殿内炭火微弱,寒意刺骨。他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比在书房时更加撕心裂肺。他迅速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住嘴,咳声闷在帕中。待咳声稍歇,他移开手帕,雪白的绢面上,赫然绽开几朵刺目的猩红!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抹猩红,眼神冰冷而疲惫,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而是敌人溅上的污迹。他将手帕紧紧攥在掌心,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抹脆弱和血腥彻底捏碎。他挺直背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如同冰刀刮过喉咙。
“还不够……” 他对着空寂的大殿,无声地低语,眼神投向殿外阴沉的天幕,那里铅云密布,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雪。“这,仅仅是个开始。”
秘阁内,李除症浑然不知前殿那场不见硝烟的厮杀。他伏在案上,全神贯注。宣纸上,“鹰愁涧”的地形图已被他描绘得精细入微,每一处峭壁的转折,每一段栈道的险要,甚至涧底水流的湍急走向,都清晰可辨。在图纸一侧,他用略显稚嫩却极其认真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和分析:
“东侧崖壁有天然石缝,可藏伏兵…”
“栈道中段拐弯处视野死角,易设绊索滚石…”
“若敌从上游放火筏顺流而下,可于此处(他画了个圈)设铁索拦截……”
“需在后方三里处‘落马坡’预设第二道防线,互为犄角……”
他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鼻尖沾了一点墨迹,眼神却亮得惊人,所有的情绪——愤怒、担忧、无力——都在这专注的推演中化作了冷静的线条与文字。笔下的关隘,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他心中构筑的第一道防线,一道用智慧而非蛮力筑起的堤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风雪欲来。东宫深处,一老一少,一个在无声地咳血,紧攥着染血的手帕;一个在伏案疾书,笔下的山河关隘正逐渐染上凌厉的锋芒。两股无声的力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各自积蓄,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