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御史台的弹劾风波,在温守仁看似温和实则凌厉的反击下,如同撞上磐石的浪花,声势虽凶,终究未能撼动东宫根基。陈明远被罚俸思过,吏部对御史台子弟的“德行审查”也悄然展开,朝堂上针对太子的明枪暂时收敛了几分。然而,东宫内部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
      温守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日差过一日。那并非刻意伪装的苍白,而是长时间殚精竭虑、心力交瘁,加之刻意控制饮食、受寒引发的真正虚弱。他依旧每日早起,在寒气逼人的庭院中静立片刻,望着那株愈发精神抖擞的红梅,然后处理公务,教导李除症,接见臣属。只是,他行走间步履愈发沉重,那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咳嗽也成了常态,虽极力压抑,但那低哑的闷咳声,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时不时就会从书房或前殿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除症的心,也随着那咳嗽声一日日悬得更高。他亲眼看着温守仁案头的饭食越来越少,有时几乎只动几筷子清粥便推开了。劝他多吃些,温守仁也只是温和地笑笑:“冬日脾胃弱,清淡些好。” 可李除症分明记得,初入东宫时,温守仁虽也简朴,却非如此形销骨立。
      这日午后,温守仁在书房为李除症讲解《孙子兵法》中“形人而我无形”的奥义。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他讲得很慢,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讲到精妙处,忍不住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迅速用一方素帕掩住口,肩头微微耸动。
      “殿下!”李除症担忧地唤道,起身想去倒杯热茶。
      温守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待咳声稍歇,他放下帕子,面色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李除症眼中的忧虑,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无妨,老毛病了。”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似乎又引发一阵不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下,请太医来看看吧!”李除症忍不住再次恳求。他不懂朝堂倾轧,但他看得出温守仁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温守仁放下茶杯,指尖冰凉。他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眼神有些悠远,声音轻得像叹息:“太医……自有太医的难处。孤这病,静养即可,不必惊动。” 他话中有话,李除症听不明白,却更觉心焦。他想起温守仁曾说过“示弱”也是一种力量,难道这病……也是“示弱”的一部分?可这代价,未免太大!
      就在这时,景福匆匆而入,脸色极其难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殿下!陛下……陛下口谕,宣殿下即刻入宫觐见!说是……体恤殿下辛劳,特意请了太医院院判张大人,在养心殿……为殿下请脉!”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除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皇帝亲自宣召,还带了太医院院判!这绝非普通的体恤!联想到西北的大火,御史台的弹劾,户部的刁难……这分明是皇帝对太子的“病”起了疑心,要亲自查验!若是被诊出太子是……是装病?李除症不敢想那后果!
      温守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景福。那瞬间,李除症仿佛在他温润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快掠过的、冰冷的锐芒,如同深潭下蛰伏的蛟龙睁开了眼。但仅仅是一瞬,那锐芒便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覆盖。
      “父皇……体恤。” 温守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扶着书案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景福连忙上前欲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更衣。” 他声音平静地吩咐,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景福连忙取来太子朝服。那象征着储君身份的明黄常服,此刻穿在温守仁清减得几乎撑不起衣袍的身躯上,显得异常宽大,更衬得他形销骨立,病骨支离。他对着铜镜,仔细整理着衣冠,动作缓慢而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殿下……” 李除症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发热。
      温守仁整理好衣襟,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除症身上。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少年的肩,但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他肩侧上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除症,安心待在宫里。孤……去去就回。”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向殿外走去。步伐依旧维持着储君的从容,只是那背影在宽大的朝服下,显得格外单薄伶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他走过庭院,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和肩头,也落在那株傲雪红梅上。红梅依旧倔强地绽放着,与那走向深宫、走向未知风暴的苍白身影,构成一幅凄美而惊心的画面。
      李除症追到门口,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风雪中。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助感攫住了他。他知道,温守仁此去,无异于赴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可能更加凶险的鸿门宴!那太医院的院判,就是皇帝手中最精准的刀,要剖开太子温润表象下的真相!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金兽炉中龙涎香的气息氤氲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落在下方躬身行礼的太子身上。
      “儿臣参见父皇。” 温守仁的声音比在书房时更加沙哑虚弱,行礼的动作也带着明显的滞涩,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垂着头,宽大的明黄常服更显空荡,露出的脖颈苍白纤细,脆弱得不堪一握。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守仁,朕看你脸色极差。近来国事繁重,可是累着了?”
      “谢父皇关怀。” 温守仁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殿内明亮的烛光清晰地照出他毫无血色的面容,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努力维持着温润平和,只是深处难掩疲惫。“儿臣……偶感风寒,未能及时痊愈,劳父皇挂心,儿臣……惶恐。” 他说话间气息有些不稳,带着细微的喘息。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转向侍立一旁、须发皆白、面容沉肃的太医院院判张济世:“张爱卿,太子乃国之储贰,身系社稷。你且仔细为太子诊脉,务求查明病源,悉心调治,不得有误。”
      “老臣遵旨。” 张济世躬身领命,提着药箱走到温守仁面前,恭敬道:“殿下,请。”
      温守仁依言在早已备好的锦墩上坐下,伸出左手,置于脉枕之上。他的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张济世屏息凝神,三根手指稳稳搭上温守仁的寸关尺。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温守仁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控制的、低微而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张济世眉头微蹙,指下的脉象极其复杂微弱,时沉时浮,时涩时滑,全然不是健康的脉象。他仔细感受着,这脉象……沉细无力,主气血两亏,心脾俱虚;又兼浮滑散乱,似有外邪久恋,深入少阴;更隐约有弦紧之象,主情志郁结,肝气不舒……这分明是忧思劳碌过甚,耗伤心血,又兼外感风寒失治,邪气内陷,伤及根本的重症之象!绝非短期能愈,更非伪装!
      张济世心中巨震!他行医数十年,脉象骗不了人!太子这病……是真的!而且已伤了根基!他悄悄抬眼,瞥见太子苍白如纸的脸上那极力隐忍的痛苦和疲惫,心中更是笃定。他收回手,又请温守仁换了右手,再次凝神诊察,结果依旧。
      良久,张济世才收回手,额角已渗出细汗。他退后两步,对着皇帝深深一躬,声音凝重而清晰:“启禀陛下。殿下脉象沉细微涩,浮滑散乱,尺脉尤弱。此乃劳心过度,耗伤心血,脾失健运,气血生化无源,又兼外感风寒,邪气乘虚内陷少阴,引动旧疾,以致……心脾两虚,气血大亏,阴阳失调之重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此症非朝夕之功,需静心调养,戒思虑,远忧烦,辅以温补气血、固本培元之药,徐徐图之。若再劳心伤神,恐……恐损及寿元根基!”
      “损及寿元根基?” 皇帝握着扳指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锐利的目光再次射向温守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原以为太子是以病示弱,博取同情或逃避压力,甚至可能是装病图谋什么。可张济世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为人刚直,他的话,分量极重!这脉象……竟是真的如此沉重?
      温守仁在张济世说出“损及寿元根基”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只余一片冰凉。他低声道:“张院判言重了。儿臣……只是略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父皇日理万机,儿臣这点小恙,实在……实在不该惊动圣驾。” 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不安。
      皇帝看着他那副强撑病体、自责不安的模样,再听着张济世斩钉截铁的论断,心中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却也被这铁一般的“病象”堵得有些烦躁。他挥了挥手:“张爱卿,依你所见,开方用药吧。务必要太子好生调养。”
      “老臣遵旨!” 张济世连忙应下,心中暗叹太子这病着实棘手。
      “守仁,” 皇帝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既如此,你便安心在东宫养病。朝中庶务,自有内阁与诸臣工处置。至于……” 他目光微转,意有所指,“那李寄道之子,既是忠烈之后,东宫照拂本无不妥。只是,习武强身尚可,莫要过于苛责,更不必……急于求成,免得旁人多心,徒增你病中烦扰。” 他看似关怀,实则是借机敲打,暗示弹劾之事虽因“病”暂缓,但太子“豢养武夫”的行为仍需收敛。
      温守仁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恭顺感激:“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量力而行。” 他声音虚弱,仿佛多说几个字都耗费极大心力。
      皇帝看着他这副风吹即倒的模样,挥了挥手:“好了,你病体沉重,早些回宫歇着吧。朕让内务府再拨些上好的药材过去。”
      “谢父皇隆恩……” 温守仁挣扎着起身行礼,身形踉跄,全靠景福眼疾手快扶住。
      皇帝看着他被景福搀扶着,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架着离开养心殿的孱弱背影,眉头深深锁起。张济世的诊断在他脑中盘旋。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这个儿子,是真的被这储君之位和朝堂倾轧压垮了?那西北的火,御史的弹劾,户部的刁难……都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根稻草?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皇帝心头,有疑虑未消,有帝王对失控局面的不悦,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苍白病容下“命不久矣”预判的……轻松?
      风雪中,景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温守仁登上暖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和窥探的目光。
      轿内,温守仁靠在柔软的锦垫上,一直强撑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里衣的后背,此刻贴在肌肤上,冰凉刺骨。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方新的素帕,展开。帕子中心,赫然是一小片早已干涸凝固的、暗红色的……胭脂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抹暗红,指尖在帕子上缓缓摩挲。张济世诊出的“气血大亏、阴阳失调”是真,那脉象是他用特殊药石和长期自损身体营造出的结果。至于那“损及寿元根基”的惊人之语……一半是脉象使然,另一半,则是他暗中早已重金买通、并握有致命把柄的张济世之子,对老父施加的、恰到好处的“引导”和“加重”!
      险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他走赢了。
      代价是这具身体更深的损耗,是东宫在皇帝眼中更明确的“衰微”印象。然而,“病重濒危”的太子,短期内将不再是某些人眼中最迫切的威胁。西北舅家,户部,甚至那些蠢蠢欲动的弟弟们……他们的目光和手段,或许会因此稍稍转移。
      更重要的是,皇帝那最后一句关于李除症的“敲打”,在他“病重”的前提下,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甚至是默许的……让步。
      暖轿在风雪中平稳前行。温守仁睁开眼,眼底深处那抹因虚弱而生的疲惫之下,是冰封般冷静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锋芒。他将那方染着假血的帕子重新收回袖中,如同收起一柄刚刚淬火、隐去锋芒的利刃。
      “还不够……” 他对着轿厢内晃动的光影,无声低语,苍白如雪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这病,还得……再‘重’些。”
      东宫门口,李除症已在风雪中等候多时,小脸冻得发青。当看到暖轿停下,景福搀扶着那个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苍白脆弱到极点的身影下来时,他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百倍!
      “殿下!” 他冲上前,声音带着哭腔。
      温守仁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显得艰难。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便被景福和闻讯赶来的内侍小心地搀扶进殿内。
      李除症跟在后面,看着那消失在殿门内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又看看养心殿方向,一股冰冷的恨意和前所未有的决心,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疯狂燃烧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