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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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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源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东宫内外漾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户部的刁难暂时偃旗息鼓,内务府也识趣地送来了勉强够用的份例炭火,虽然质量依旧低劣,但至少数量上不再克扣得那么明目张胆。东宫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种清贫却诡异的“平静”之中。
然而,李除症敏锐地察觉到,温守仁眉宇间那层极淡的阴翳,似乎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案头堆积的奏疏抄本和古籍也越来越多。有时深夜,李除症被冻醒或起夜,还能看到书房窗纸上映出的那抹孤灯剪影,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声。
这天下午,李除症照例在赵铁山的指导下练习一套基础的刀法。木刀在他手中挥舞,带起呼呼的风声。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和秘阁知识的浸润,他的动作已不像最初那般生涩,多了几分沉稳的力道。赵铁山依旧话少,但指点得更加细致,偶尔眼中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练功结束,李除症浑身汗湿,正准备回房擦洗,却见温守仁身边那位常随的内侍景福,面色凝重地匆匆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书房。李除症心中一动,放轻脚步,悄悄跟了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景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了出来:
“……殿下,西北……西北舅老爷府上,昨夜……走水了!”
李除症的心猛地一跳!舅老爷?那不就是太子母族,镇守西北的武将世家?
“人可有事?” 温守仁的声音立刻传来,比平日快了一分,虽然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但李除症还是捕捉到了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紧绷。
“万幸!火势发现得早,只烧毁了偏院几间库房和一处马厩,舅老爷和家眷都无恙!只是……” 景福的声音更低了些,“只是起火甚是蹊跷,库房里存着的……是今年新收上来,预备年后运往京中变卖以填补西北军需缺口的……一批上好皮货和药材,损失不小。舅老爷派人急报,说……说火起时,似乎看到几条黑影翻墙而去,追之不及……”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除症屏住呼吸,贴在冰冷的门边。他能想象到温守仁此刻的表情——那温润如玉的面具下,必定是翻江倒海的惊怒!母族遇袭,损失财物,这绝非偶然!这是在警告,还是更深的试探?
良久,温守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平静:“知道了。回复舅父,人无事便好。财物损失,孤……会想办法。让他加强府邸戒备,一切以安全为上。此事……勿要声张。”
“是。” 景福应道,脚步声响起,似乎要退出来。
李除症连忙闪身躲到廊柱后。景福出来时,脸色依旧难看,匆匆离去。
李除症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温守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除症推门进去。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温守仁坐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面朝着窗外那株老梅。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殿下……” 李除症轻声唤道。
温守仁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未熄的寒星在闪烁,带着一种李除症从未见过的、冰冷的锐利。
“除症,有事?” 温守仁的声音温和如常。
李除症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他一个九岁孩童,能说什么?询问?这显然触及了最敏感的禁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我……我刚练完功,听到……殿下要保重身体。” 他想起了那深夜的咳嗽。
温守仁微微一怔,眼底那丝冰冷的锐利似乎融化了一瞬。他看着李除症冻得发红的小脸和汗湿的额发,目光落在少年眼中那抹藏不住的担忧上,轻轻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到李除症面前,抬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一点灰尘。
“孤无事。” 温守仁的声音柔和了些,“倒是你,练功辛苦,出汗后易着凉,快去更衣。晚膳……孤让小厨房给你加一道参鸡汤。” 他避开了西北的话题,将关心转回到李除症身上。
“殿下……” 李除症看着温守仁刻意维持的平静,心中那股憋闷的感觉更重了。他忽然想起秘阁中那些关于权谋倾轧的记载,想起父亲曾说过,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暗处的冷箭。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殿下,是不是……有人要害您?要害舅公?”
温守仁的目光骤然一凝,那温和的假面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深沉的寒意。但他很快又收敛了情绪,只是深深地看着李除症,眼神复杂难明。
“除症,”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有些风雨,避无可避。你记住,无论发生何事,护好自己,勤学苦练,增长本事,便是对孤……最大的帮助。”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一份沉甸甸的期望和信任,压在了李除症稚嫩的肩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孤傲的红梅,声音轻得像叹息:“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彻骨寒,哪得……扑鼻香?” 这句话,既是对李除症说,也像是对他自己说。
这时,门外又传来通禀:“殿下,林甫林相求见。”
温守仁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他整了整衣袍,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无懈可击的太子殿下。“请林相前厅稍候,孤即刻便到。” 他看向李除症,“去吧。”
李除症默默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他站在冰冷的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的红梅。沈清源带来的短暂“平静”被彻底打破了。西北的火光,如同一个不详的信号,昭示着暗处的敌人已不再满足于经济上的刁难和言语的试探,他们的手段正在升级,触角甚至伸向了太子的母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李除症脚底升起,比东宫最深的寒冬还要冷。但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心火也在他胸中熊熊燃起。他看着自己因练刀而磨出薄茧的手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他不能再仅仅是被保护、被教导的对象。他要更快地强大起来,强大到……至少不再成为别人用来攻击温守仁的借口!强大到……终有一天,能真正握紧复仇之刃!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东宫。前厅隐约传来温守仁与林甫温文尔雅的交谈声,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有那株寒梅,在越来越重的夜色里,无声地燃烧着它那微弱却倔强的火焰。李除症握紧了拳头,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他需要一盏灯,照亮那些艰涩的兵书舆图。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