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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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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阁之行,像在李除症心中点燃了一盏灯。他不再仅仅埋头于枯燥的站桩和拳脚,而是开始主动翻阅温守仁为他挑选的史书战策,尤其关注与北境、边患相关的记载。那幅辽阔的北境舆图,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他开始理解温守仁所说的“大势”与“力量”,复仇的烈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理智的框架内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具方向。
然而,东宫表面的平静下,寒流愈发汹涌。
户部对东宫用度的刁难,已从最初的暗示拖延,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克扣。送来的炭,不仅数量锐减,且多是些燃烧不充分、烟大灰多的劣炭。内务府拨付的份例钱粮更是遥遥无期。东宫小厨房的餐食愈发简单清寡,连温守仁案头那几本古籍旁的清茶,似乎也换成了更普通的茶梗。
这日清晨,李除症照例在庭院中跟随赵铁山习武。寒风凛冽,劣质炭烟熏得他喉咙发痒,动作也有些滞涩。赵铁山眉头紧锁,却依旧一丝不苟地纠正着他的姿势。
“手肘抬高!气沉丹田!这点寒气都受不住,如何在北境雪原上驰骋杀敌?” 赵铁山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李除症心上。
李除症咬紧牙关,将胸中那股因寒冷和憋屈而生的躁动强行压下,强迫自己专注于每一个动作。他想起温守仁的话——隐忍蓄力。汗水混着劣炭的烟灰,在他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留下道道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前殿传来,打破了清晨的肃杀。一个尖利而傲慢的声音穿透寒风,异常刺耳:
“……詹事大人!下官也是奉上命行事!户部度支艰难,各处都在叫苦!东宫的开销,尤其是额外新增的‘人头’开销,总得有个说法!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让下官难做吧?这账目不清不楚,叫下官如何向尚书大人交代?如何向……” 声音顿了一下,意有所指,“……上面交代?”
是那个户部主事,姓王的。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加咄咄逼人,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倨傲。
李除症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竖起了耳朵。赵铁山眉头拧得更紧,低喝一声:“专注!” 李除症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王主事正站在前殿廊下,对着东宫詹事府的一位属官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脸上。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户部小吏,抱着账册,一脸不耐烦。而那位属官,面色铁青,显然在极力忍耐,却碍于对方的身份和那“奉上命”的由头,难以发作。
温守仁呢?
李除症的目光焦急地搜寻。终于,他在廊柱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温守仁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袍,身形挺拔如竹,静静地站在那里。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他没有看争执的双方,只是微微抬着头,望着庭院角落里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
那株老梅,枝干黝黑遒劲,在凛冽的寒风中,竟已悄然绽放了数朵红梅。花朵不大,却红得惊心动魄,在满目萧瑟的庭院里,如同凝固的火焰。昨夜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落在梅枝上,尚未融化,压得那纤细的枝条微微低垂,却倔强地不肯折断。红梅映雪,孤傲而坚韧。
温守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眼前那场关乎东宫生计的争吵,远不如这几朵寒梅更值得关注。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映着那点点的红与白,仿佛一尊浸透了千年寒意的玉雕,所有的情绪都敛入了温润的表象之下,深不见底。只有那笼在袖中的手,指节似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李除症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力感。温守仁的沉默,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应对。他不能像自己一样冲动,他背负着整个东宫,背负着储君的身份,他必须在这看似屈辱的刁难中,维持住那岌岌可危的“君子如玉”与“仁德宽厚”。
那王主事见温守仁毫无反应,气焰更盛,声音拔得更高:“詹事大人!您倒是给句准话啊!这银子,到底是给还是不给个章程?若东宫实在困难,下官倒可以‘指点’一二,有些‘门路’或许能解燃眉之急,只是……” 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闪烁,意有所指。
这近乎赤裸的暗示和羞辱,让那位詹事府的属官再也忍不住,怒声道:“王主事!你休要胡言!东宫用度自有规制,何需什么‘门路’!你户部克扣在先,刁难在后,如今还要构陷不成?”
“构陷?下官可不敢!”王主事阴阳怪气地笑着,“下官只是好心提醒。太子殿下仁德,可这偌大东宫,上下百十口人,总得吃饭穿衣吧?总不能都跟着殿下‘清修’,喝西北风吧?听说殿下书房里,可还养着些价值千金的‘死物’呢……” 他故意将“死物”二字咬得极重,目光还若有若无地扫过温守仁的方向。
李除症浑身一震!他瞬间明白了!户部的刁难,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个“麻烦”,更是因为那些兵书!他们是在以此为借口,逼迫温守仁,甚至想将那些珍贵的古籍也变成攻讦他的把柄!一股冰冷的愤怒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憋屈,直冲头顶!他握紧拳头,几乎要冲出去!
“够了!”
一声清冷的低喝,并非来自温守仁,而是来自东宫大门方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绯红官袍、面容清癯、气质端凝的中年官员,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官袍上的补子绣着锦鸡,正是正三品吏部左侍郎——沈清源!温守仁背后文官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沈清源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王主事脸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
王主事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上挤出一丝谄笑:“哎哟,是沈侍郎!下官不知侍郎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清源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径直走到温守仁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恭敬:“臣吏部左侍郎沈清源,参见太子殿下。臣奉旨,有几份关于开春铨选官员履历的紧要文书,需殿下过目定夺。” 他刻意强调了“奉旨”和“紧要”。
温守仁这才缓缓收回望向寒梅的目光,转向沈清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仿佛刚从某种思绪中回神:“沈卿免礼。既是紧要公务,入书房详谈吧。” 他语气平和,对刚才的闹剧只字不提。
“是。”沈清源应道,目光扫过王主事和他身后的账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堆碍眼的杂物。“王主事,”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王主事心头一跳,“户部事务繁杂,你在此处滞留许久,可是东宫账目有何重大疑难,需你亲自督办?”
王主事额角见汗,连忙躬身:“回侍郎大人,没……没什么疑难,只是……只是例行核对……”
“既是例行核对,自有詹事府与户部相关司曹对接,何须主事亲力亲为?”沈清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铨选在即,吏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户部想必也诸事繁杂。王主事还是早些回部处理本职为好,莫要因小事耽搁了朝廷要务。” 他将“小事”二字咬得清晰。
王主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沈清源话里话外的敲打和警告他岂能听不出?他再不敢纠缠,慌忙躬身:“是是是,侍郎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下官这就告退!” 说罢,带着两个小吏,灰溜溜地快步离去,连账册都忘了拿。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在沈清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消弭于无形。
温守仁对沈清源微微颔首,笑容温煦:“有劳沈卿了。” 他并未多言感谢,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沈清源恭敬回礼:“臣分内之事。殿下,请。”
两人一前一后,向书房走去。经过李除症身边时,沈清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锐利而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李除症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沈清源并未说什么,很快收回了目光,随温守仁步入书房。沉重的门扉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风掠过梅枝的呜咽,和劣质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那几朵红梅依旧在雪压下倔强地绽放着。
李除症站在原地,心潮起伏。他看到了温守仁深不可测的隐忍,看到了沈清源四两拨千斤的威慑,更看到了那王主事色厉内荏的狼狈。权力的博弈,不见刀光剑影,却字字如刀,步步惊心。温守仁的“穷”,是示弱,是盾牌,也是诱饵。而沈清源的到来,则是一柄藏在袖中的利剑,只在必要时,才露出那慑人的寒光。
他转头看向赵铁山。这位沉默的武师,不知何时已收起了严厉,看着书房紧闭的门,又看看庭院中那株傲雪红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只是沉声道:“继续练。下盘不稳,如何立身?”
李除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中混杂着劣炭的烟味、梅花的冷香,还有一丝权力博弈留下的硝烟气息。他重新摆好架势,更加用力地扎下马步。脚下的青砖冰冷坚硬,他却感觉一股新的力量,正从这冰冷的土壤深处,缓缓注入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