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令》花间树

6、第 6 章

　　李除症站在冰冷的廊下，暖阁透出的微弱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书房内寂静无声，仿佛方才属官带来的急报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些字眼：“弹劾”、“纵容”、“结交边将”。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刚刚被秘阁点燃的心头。
　　原来，他这柄被太子握住的“小刀”，锋芒未露，便已成了别人攻击太子的口实。他李除症的存在本身，父亲李烈的身份，在那些文官御史眼中，就是“结交边将”的铁证，是太子“纵容武夫”、图谋不轨的征兆。
　　一股混杂着愤怒、愧疚和更深沉觉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秘阁里温守仁平静讲述山川地理、攻守杀伐的声音犹在耳畔，那是一种洞悉全局的沉稳智慧。可这份智慧，却要因他的到来而蒙受无端的污蔑？他想起太子眉宇间那层更深的疲惫，那不仅仅是案牍劳形，更是这深宫无处不在的倾轧与掣肘。
　　他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父亲在北境浴血，换来的是朝中猜忌；太子哥哥殚精竭虑，换来的是御史弹劾。这东宫的清寒，不仅仅是炭火不足，更是人心叵测、暗流汹涌带来的刺骨冰寒。
　　廊外的寒梅香气似乎更浓了，凛冽地钻入鼻腔，带着一种倔强的孤傲。李除症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冽的气息直冲肺腑，却奇异地让他沸腾的心绪冷静下来几分。他抬头望向书房紧闭的门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定。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北境纵马、凭血气之勇行事的少年了。秘阁的大门向他敞开，那里面是复仇的路径，更是生存和战斗的根基。他要学的，不仅是山川地理、兵家谋略，更要学会看懂这东宫、这朝堂的风向，学会如何在暗流中稳住身形，如何让自己这柄“刀”在需要时足够锋利，在不需要时懂得藏锋。
　　他转身，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朝着集贤院的方向，再次迈开了脚步。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秘阁此刻想必已经落锁，但他只是想靠近那里，仿佛那高耸的书架、沉淀的墨香，能给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带来一丝安宁和指引。
　　值守的侍卫见到他去而复返，有些惊讶。李除症没有要求进去，只是站在秘阁紧闭的朱漆大门外，对着那肃穆的门楣，深深地、无声地行了一礼。这一礼，是给里面浩瀚的智慧，也是给那个引他入此门的、此刻正独自在书房中承受风浪的人。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李除症的路，不仅仅通向塞外的血仇，更缠绕在这东宫的每一寸砖石、每一缕暗流之中。隐忍蓄力，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他必须刻入骨髓的生存法则。他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不仅仅是武艺的精进，更是心智的锤炼，要让自己配得上做太子手中的“刀”，而不是成为刺向他的“矛”。
　　回到居所，李除症罕见地没有立刻去演武场发泄精力，而是点亮了灯烛，铺开纸笔。他凭着记忆，努力勾勒着秘阁中那张北境舆图的轮廓。虽然粗糙简陋，远不及原图万一，但他画得很专注。每一道山峦的起伏，每一条河流的走向，都在他笨拙的笔触下渐渐成形。这不仅仅是在复习地理，更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躁动的心沉静下来，让那些宏大的战略图景在心中扎根。
　　夜渐深，窗外的风声呜咽，如同塞外的号角。烛光下，少年伏案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清寒东宫暗夜里，唯一坚定的回响。他知道，前路漫长且险峻，但他已看清了方向，也感受到了肩上的重量。这重量，是山河破碎的痛，是血海深仇的恨，是知遇之恩的义，更是与那清雅身影共同背负的、这东宫乃至整个王朝未来的沉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