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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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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守仁带李除症去的地方,并非什么风景名胜,而是位于东宫深处,守卫格外森严的一处独立院落——集贤院秘阁。
踏入秘阁,一股陈年书卷混合着淡淡樟脑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温守仁书房的简朴不同,这里高耸的书架林立,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卷帙浩繁的典籍、舆图和文书。空气干燥而安静,只有几位身着青袍、面容沉静的老者伏案抄录或校勘,见到太子进来,也只是无声地躬身行礼。
“这里是东宫集贤院秘阁,收录天下地理、风物、兵要、农桑之书,以及……历朝历代重要的军报、奏疏抄本。”温守仁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庄重的回响。他引着李除症走到一排书架前,抽出一卷厚重泛黄的舆图,在长案上徐徐展开。
李除症的呼吸瞬间屏住了!那赫然是北境及周边诸部、包括蒙古诸部的详尽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防、水草牧场,标注得无比精细,许多地名和细节,是他这个在北境长大的人都未曾知晓的!
“这是……尔萨十郡?”李除症的小手指着地图上一处被朱砂醒目圈出的区域,声音带着颤抖。
“是。”温守仁点头,指尖轻轻划过那片区域,眼神专注,“不止尔萨。这里是整个北境防御体系,这里是蒙古诸部王庭的大致方位,这里是他们惯常的秋掠路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讲述着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那些冰冷的线条在他口中仿佛活了过来,勾勒出北境辽阔疆域上无声的攻守与杀伐。
李除症听得入了神,忘记了寒冷,忘记了之前的憋屈。他贪婪地看着地图,仿佛要将每一寸山河都刻进心里。温守仁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让李除症热血沸腾。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温守仁合上舆图,目光深邃地看着李除症,“欲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光靠一身武勇远远不够。需知天时,晓地利,懂人和。需明敌之强弱,察己之长短。这秘阁中的一纸一墨,皆是前人以血泪换来的教训与智慧。习武强筋骨,读史明心智,观图晓大势。三者缺一不可。”
他带着李除症在秘阁中缓步而行,随手抽出一些书册或卷宗,或讲述一场著名战役的得失,或剖析一位名将的用兵之道,或解释某处地理对战略的影响。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却毫无炫耀之意,如同一位耐心的师长在向学生传授最珍贵的知识。
李除症从未接触过如此宏大而精深的领域,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温守仁话语中的养分。许多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许多父亲曾提过只言片语的东西,在这里找到了详实的印证。他看着温守仁在书架间从容穿行、引经据典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看似“穷酸”的太子哥哥胸中,究竟蕴藏着怎样广阔的天地。
“殿下……您为何懂这些?”李除症忍不住问。一个不习武、看似温文的太子,为何对军略地理如此熟稔?
温守仁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他微微一笑,避重就轻:“身在其位,当谋其政。为君者,虽不必亲临战阵,却需有统御全局之能,明辨是非之智。多读些书,总无坏处。” 他抬手,轻轻拂去一本古籍上的浮尘,动作轻柔,“这秘阁,你日后可常来。若有不明,可问值守博士,亦可……来问孤。”
从秘阁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寒风依旧刺骨,李除症的心头却滚烫。秘阁中那浩瀚的舆图、精深的论述,像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复仇”二字的重量与路径——那绝非匹夫之勇,而是一条需要智慧、力量与漫长积累的荆棘之路。
回到居所,却发现殿内气氛有些凝重。一位东宫詹事府的属官正焦急地在温守仁书房外踱步。见到太子回来,立刻迎上,压低声音禀报着什么。李除症隐约听到“御史台”、“弹劾奏章”、“纵容”、“武夫”、“结交边将”等字眼。
温守仁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那温润如玉的眉宇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疲惫。他挥了挥手,让属官退下,独自走进了书房。
李除症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暖阁里的炭火似乎又弱了些,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他想起秘阁中那指点江山的从容身影,再看着眼前这扇隔绝了喧嚣、也隔绝了温暖的房门,忽然明白了温守仁所说的“隐忍蓄力”是何意。
这看似平静的东宫,每一刻都暗流汹涌。而他这柄被太子握在手中的、尚未开锋的“小刀”,仅仅是因为存在,便已成了别人攻讦太子的理由。他握紧了拳头,不是为了打架,而是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清寒东宫,与那位温润如玉却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太子哥哥,命运已悄然绑在了一起。
前路,似乎更清晰,也更沉重了。廊外的寒梅,在暮色中悄然绽放了几朵,幽香凛冽,无声地对抗着这深宫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