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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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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山的教导,成了李除症在东宫最期盼的时光。这位沉默寡言的师傅,话不多,要求却极严苛。扎马步需稳如磐石,出拳需力贯指尖,呼吸吐纳需绵长深远。庭院里的寒风成了最好的磨刀石,李除症的小脸冻得发青,手脚麻木,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心中憋着一股劲,一股来自尔萨的血仇,一股证明自己并非“麻烦”的倔强。
温守仁依旧时常在廊下远远看着。他笼着手,面容沉静,目光落在李除症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身影上,无喜无怒,仿佛只是在欣赏庭院里一株耐寒的梅树。有时李除症练得狠了,动作变形,赵铁山会毫不留情地以木棍轻点其错处。每当这时,温守仁的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却从未出声干涉。
一日午后,李除症正咬牙练习赵铁山新教的一套基础拳法,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练功服。五皇子温守信那熟悉的、带着点刻意张扬的笑声又传了过来。
“哟!皇兄这新弟弟,练得可真够卖力的!”温守信裹着厚厚的银狐裘,像只华丽的雪球滚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伴读。他饶有兴致地围着李除症转了两圈,目光扫过他冻得通红的手和沾满尘土的旧衣,啧啧两声:“这大冷天的,穿这么少,别冻坏了。皇兄也是,怎么不给置办件厚实点的练功服?”他语气关切,眼底却满是戏谑。
李除症停下动作,胸口微微起伏,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赵铁山抱拳行礼后,便退到一旁,垂手肃立,如同没有生命的石雕。
温守信见他不答,更来了兴致,伸手想去拍李除症的肩:“小家伙,跟五哥说说,这东宫的饭食可还吃得惯?听说顿顿清粥小菜,啧,委屈你了……”
他的手还未碰到李除症,李除症猛地侧身避开,动作迅捷,带着一股北境荒原养成的野性和防备。温守信的手落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呵,小狼崽子还挺有脾气!”
他身后的一个伴读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嗤笑道:“五殿下跟你亲近是抬举你,别不识好歹!一个寄人篱下的……”
“住口!”温守信呵斥住伴读,脸上却带着笑,转向李除症,“下人不懂事,小除症别见怪。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带着挑衅,“你这拳脚架势看着花哨,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花架子?要不,跟我这伴读比划比划?他可是正经学过几年功夫的。”他指向刚才说话的那个身材壮实的伴读。
那伴读立刻挺起胸膛,轻蔑地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李除症。
一股血气直冲李除症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父亲的血仇未报,自己寄人篱下受此羞辱……他眼中燃起怒火,几乎要应下这挑衅!
“守信。”温润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凉意。
温守仁不知何时已从廊下走了过来,步履无声。他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平静地落在温守信脸上:“除症习武,意在强身健体,明心见性,非为逞凶斗狠。你身为兄长,当以爱护幼弟为要,怎可纵容下人出言无状,又挑唆比试?这岂是君子所为,亦非我皇家体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温守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对上温守仁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莫名一虚。他讪讪道:“皇兄教训的是,弟弟……弟弟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亦需有度。”温守仁淡淡道,目光扫过那个壮实伴读,那伴读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温守仁又看向李除症,语气转为安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除症,习武之人,首重修心。心浮气躁,易生戾气。戾气一生,便失了武道本意。今日功课已毕,随孤回殿吧。” 他说完,不再看温守信等人,转身便走。
李除症满腔的怒火被温守仁这盆温润的“冷水”浇得不上不下。他看着温守信悻悻然带着伴读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温守仁挺拔却略显清瘦的背影,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只是拳头依旧紧握着。
回到殿内,温守仁并未责备李除症方才的冲动,只是示意他坐下。宫人奉上热茶,温守仁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方才,你可是觉得孤拦着你,是让你受了委屈?”
李除症低着头,闷声道:“他们欺人太甚!”
“是,他们无礼。”温守仁承认得很干脆,“但你可知,你若一时冲动,应了那比试,无论输赢,于你,于东宫,都是祸非福?”
李除症不解地抬头。
“你若输了,”温守仁看着他,“他们会嘲笑你,嘲笑李帅之子不过如此,更会嘲笑东宫收留了一个无用之人。你若赢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一个九岁稚童,赢了年长力壮的伴读,固然显你勇武。但旁人会如何想?他们会说,太子刻意将忠烈遗孤培养成只知斗狠的武夫,其心可诛。更甚者,会疑心孤暗中授你杀人之术,别有用心。”
李除症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一场简单的比试背后,竟能牵扯出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憋屈:“那……那就任由他们欺负?”
“忍一时之气,非是怯懦。”温守仁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力量,需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你的拳头,是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为了完成你立下的誓言,不是为了与这等轻浮之辈争一时长短。匹夫之勇,难成大器。真正的力量,源于内心的坚韧与智慧。” 他放下茶杯,目光清亮地看着李除症,“记住,在这东宫,在这京城,孤护着你,并非让你永远躲在孤身后。而是要你学会,何时该隐忍蓄力,何时该……雷霆一击。锋芒毕露,只会招致无谓的摧折。”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李除症心中某些懵懂的壁垒。他想起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在北境,面对强敌时,有时也需要暂避锋芒。他看着温守仁温和却坚定的面容,胸中的愤懑奇异地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需要时间去消化的东西。
“孤知你心志。”温守仁的声音柔和下来,“习武之路漫长,不急在一时。明日,孤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