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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东宫的冬日,似乎比别处更漫长。炭盆里的火总显得有气无力,驱不散殿宇深处渗出的那股子阴寒。李除症裹紧了素色棉袍,坐在偏殿窗边的小杌子上,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缩。他有些想念北境呼啸的风雪了,那冷是干脆的、直白的,不像这里,湿冷像无孔不入的虫子,钻进骨头缝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温守仁。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棉麻常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手里却捧着几卷书册。他走到李除症身边,将书轻轻放在小几上,温声道:“今日天寒,不宜在院中久待。这是几本蒙学典籍与浅显的史册,你先看看,若有不解之处,随时问孤。”
      李除症的目光落在书册上,崭新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这清冷的宫殿格格不入。他想起内务府送衣时那句“从东宫用度里扣支”,又想起书房里那些价值千金的古籍。这位太子哥哥,似乎总在“穷”与“不穷”之间微妙地摇摆着。
      “谢殿下。” 李除症依礼道谢,翻开最上面一本《千字文》。温守仁并未离开,而是坐在他对面,拿起一本《左传》,安静地看了起来。殿内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这份宁静,竟让李除症紧绷了几日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午膳时分,东宫詹事府的一位属官面色凝重地匆匆而来,在温守仁耳边低语了几句。李除症离得近,隐约听到“户部”、“拨付”、“短缺”、“催问”等字眼。
      温守仁听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温润的眉宇间,似乎笼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阴翳。他放下书卷,对李除症温和道:“除症先用膳,孤去去便回。”
      李除症默默点头。他看着温守仁随那属官离去的背影,挺拔依旧,步履从容,却莫名让人觉得沉重。东宫的午膳很简单,两碟素菜,一碗清粥。李除症小口吃着,心里却在想:户部又卡东宫的钱粮了?是因为自己这个“麻烦”的开销,还是……那些珍贵的古籍?
      没过多久,温守仁便回来了。他神情如常,甚至对李除症笑了笑:“饭菜可还合口?冬日里,清淡些好。” 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李除症看着他,忍不住小声问:“殿下……可是户部那边……”
      温守仁微微一顿,随即笑容加深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些许庶务,无妨。食不言,寝不语,安心用膳。” 他巧妙地避开了实质问题,用规矩轻轻带过。
      下午,温守仁如昨日所言,开始教导李除症读书习字。他讲《千字文》并不枯燥,引经据典,间或穿插些有趣的典故轶闻,声音温和清朗,如溪水流淌。李除症虽对“天地玄黄”兴趣不大,却也听得入神。只是,当温守仁的指尖划过书页上某个地名,或是讲到某场著名的战役时,李除症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父亲,想到尔萨,心头便是一阵刺痛,握笔的手也紧了紧。温守仁似乎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走神,并不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或是轻轻叩一下桌面,唤回他的注意力。
      申时初刻,一位身着劲装、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被引入了东宫。此人面容刚毅,行走间下盘极稳,目光锐利如鹰。他对着温守仁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草民赵铁山,见过太子殿下!”
      “赵师傅请起。” 温守仁虚扶一下,态度温和,“这位是李除症小公子。孤请赵师傅来,是想烦劳你指点他些强身健体的基础功夫。” 他转向李除症,“除症,这位赵师傅曾在边军效力,弓马娴熟。日后,便由他教你习武根基。”
      李除症眼睛一亮!习武!这才是他最渴望的!他立刻站直身体,学着赵铁山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抱拳:“李除症见过赵师傅!”
      赵铁山打量了李除症几眼,目光在他单薄却挺直的身板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抱拳回礼:“小公子有礼。”
      温守仁对赵铁山微微颔首:“赵师傅,除症年纪尚小,根基未立,一切以强健筋骨、培养兴趣为主,循序渐进即可。”
      “草民明白,殿下放心。” 赵铁山沉声应道。
      李除症迫不及待地跟着赵铁山来到庭院。寒风依旧刺骨,他却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赵铁山话不多,教得却极认真。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到简单的出拳、踢腿,一丝不苟。李除症在北境也见过军中操练,但赵铁山教的似乎更讲究发力与根基,带着一种古朴扎实的味道。他学得投入,小脸很快冻得通红,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温守仁并未离开,只是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他笼着袖子,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他看着李除症在寒风中咬牙坚持,一次次纠正姿势,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映着庭院里跳跃的身影,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难以言喻的东西。
      夜幕降临,寒气更重。东宫各殿早早熄了灯烛,唯有温守仁的书房还亮着一豆灯火。李除症练得浑身酸痛,却精神亢奋,洗漱后躺在床上,一时难以入睡。他想着赵师傅教的要领,想着温守仁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想着白日里户部官员带来的阴霾。
      夜半时分,他被一阵寒意冻醒。炭盆的火不知何时熄了,殿内冰冷如地窖。他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依旧冻得牙齿打颤。塞北的寒夜有火炕有烈酒,这里的冷,是钻心蚀骨的寂静。
      正当他瑟瑟发抖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中炭火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
      是温守仁。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将火炉放在李除症床边不远的安全处。暖意瞬间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气。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蜷缩在被中的李除症片刻。昏暗中,李除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目光似乎比炭火更……复杂。
      “殿下……” 李除症小声唤道,带着一丝鼻音。
      温守仁似乎微微一顿,随即温声道:“孤书房炭火未熄,分你一些。睡吧,莫再着凉。” 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说完,他并未多留,转身悄然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盆新添的炭火,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红光,将李除症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李除症怔怔地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心头的寒意却似乎更重了,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这位太子哥哥,一边被户部刁难,一边用着自己的份例给他添衣置书,请师傅教武,甚至在这寒夜,将自己书房的炭火分给他……他图的什么?真的仅仅是因为“忠烈之后”的责任吗?
      东宫的日子,像一池表面平静的深潭。他隐约能感觉到水下涌动的暗流——来自兄弟的试探,言官的规训,户部的掣肘……而温守仁,就是那潭水中央看似最柔软、却始终未曾被淹没的青莲。他温和地应对着一切,将所有的波澜都无声地化解在那一泓温润的眸光之下。
      李除症抱着被子,感受着炭火带来的暖意,眼皮渐渐沉重。在沉入梦乡前,他模糊地想:这看似清寒的东宫,这谜一样的太子……或许,真的就是他在这冰冷京城里,唯一能暂时栖身的……港湾?只是这港湾的水,究竟有多深?
      翌日清晨,李除症被殿外隐约的争执声惊醒。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昨日那位户部官员又来了,脸色比昨日更难看,正对着温守仁身边的一位东宫属官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倨傲。
      “……殿下体恤,下官明白!可户部也有户部的难处!各处用度都紧巴巴的,东宫这额外的开支……总得有个说法!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詹事大人莫要为难!” 那官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清晨寂静的东宫显得格外刺耳。
      奉命?奉谁的命?李除症的心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廊下阴影里的温守仁。太子殿下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棉袍,身形挺拔,面容平静地看着争执的双方,仿佛一尊温润的玉雕,在寒冷的晨光中沉默伫立,任那刺耳的声音在耳畔刮过,未起一丝波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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