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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在东宫住了几日,李除症最大的感受便是:冷。

      不是塞北那种刮骨的风雪之寒,而是一种深浸骨髓的、带着空旷寂寥的阴冷。偌大的宫殿,炭火似乎总是不足,殿宇空旷,陈设简朴得近乎清寒。若非殿外匾额上那御笔亲题的“东宫”二字,李除症几乎要以为自己住的不是储君居所,而是哪处年久失修的偏殿。他心里嘀咕:塞北的将军府,冬日里也比这里暖和些。

      “一国太子,真能穷成这样?” 李除症裹紧了身上温守仁命人新给他添置的素色棉袍,小脑袋里满是疑惑。蜀锦华服、银丝炭盆,这些皇子标配在东宫竟是稀罕物。朝廷供奉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归结于:这位太子哥哥,怕是深谙“示弱”之道。呵,装穷!

      李除症并不知道,温守仁刚应付完一上午的言官,心力交瘁。那些老先生引经据典,从勤学敦品到储君仪范,絮絮叨叨,字字句句都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更何况,他那几个“兄友弟恭”的弟弟,消息灵通得很。李除症前脚才在东宫安顿下,次日一早,两位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皇子便联袂来访。

      五皇子温守信,一身紫貂裘,眉眼带笑,活泼得像只雀儿。他一眼就瞧见了庭院中正笨拙习剑的李除症,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挽住温守仁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脆:“皇兄!皇兄!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您新收的‘弟弟’?” 那“弟弟”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温守仁笑容温煦,如春风拂柳,轻轻拍了拍温守信的手背:“守信莫要淘气。除症是忠烈之后,暂居东宫受教,岂能以兄弟戏称?” 语气温和,却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温守信却不依,晃着温守仁的袖子撒娇:“哎呀皇兄,您有了新伴儿,是不是就不疼我这个亲弟弟了?” 他撅着嘴,一派天真烂漫。

      一旁的三皇子温守至,身着玄狐裘,气质沉稳些,闻言失笑摇头:“守信,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争宠。”

      温守信立刻躲到温守仁身后,探出脑袋朝温守至做鬼脸:“三哥你看!太子哥哥都没说我,你又来管我!” 他扯着温守仁的衣袖,一副寻求庇护的模样。

      温守至作势欲打,温守仁忙笑着拦在中间,语气带着长兄的无奈与宠溺:“守至,守信年纪尚小,性情天真,你莫与他计较。” 他身形微侧,将温守信护在身后,动作自然流畅。

      温守信得了势,立刻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疼我了!” 他紧紧挨着温守仁,仿佛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兄弟。

      李除症停下手中的木剑,默默看着这出“其乐融融”的皇家亲情戏。他在北境长大,见惯了将士们的直来直往、生死相托,再看眼前这兄友弟恭的场面,只觉得……嗯,像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折子戏,热闹是热闹,却隔着一层。他努力板着小脸,不让自己露出异样。

      待那两位皇子心满意足地离去,温守仁才缓步走到李除症身边,见他小脸紧绷,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温言道:“人已走了,想笑便笑吧,憋着伤身。”

      李除症被点破,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到底年纪小,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温守仁等他笑够了,才含笑问道:“怎么,真觉得如此好笑?” 他语气平和,并无责怪之意,仿佛只是单纯的好奇。

      李除症刚想说话,却见东宫詹事府的几位属官已肃容立于不远处。其中一位年长的言官,目光扫过温守仁和李除症,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储君之身,系天下重望。晨起习武虽可强身,然圣贤书卷不可一日荒废。望殿下以社稷为重,勤勉向学,莫负陛下厚恩。”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太子殿下,您不务正业陪小孩玩,对得起皇帝和江山吗?

      李除症心头一跳,暗想:这时间卡得可真准!莫非刚才那两位皇子的戏,就是为了引出这班言官?他抬眼看向温守仁,只见太子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不见半分愠色。

      温守仁微微颔首,态度谦和:“大人所言甚是,孤谨记于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然父皇龙体康健,春秋鼎盛,孤每日聆训于御前,不敢有丝毫懈怠。‘储君’二字,实乃臣子对未来的期许,当下妄言,恐有僭越之嫌,大人以为如何?” 他轻轻巧巧,便将“荒废学业”的指责,引向了“妄议储君、诅咒君父”的危险边缘。点到即止,却足以让那言官心头一凛。

      那言官果然面色微变,连忙躬身:“殿下明鉴!老臣绝无此意!老臣只是……”
      温守仁抬手,温和地打断他:“大人拳拳之心,孤深知。孤定当勤勉修习,不负圣恩。” 他随即看向李除症,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开,“除症初至,课业未启。孤已思量,其启蒙进学之事,便由孤亲授。大人以为妥否?”

      那言官见太子主动承担起教导之责,又搬出了皇帝,且言语滴水不漏,只得顺势道:“殿下亲授,乃小公子之福。只是……小公子既入东宫,言行举止,亦当合乎礼法规矩,不可懈怠贪玩,有损殿下清誉。” 这是把矛头指向了李除症,提醒他要守规矩。

      温守仁闻言,看向李除症的目光温和依旧,却多了几分长者的期许:“书中自有天地宽。除症,你既立志承父志,文武之道,皆不可偏废。从明日起,便随孤读书习字,可好?” 他并未直接驳斥言官,而是将“守规矩”巧妙地转化为“学文习武、继承父志”的必要性。

      李除症看着温守仁温和却深邃的眼眸,只能点头应下:“是。”

      这场“谏言”持续了许久,言官们引经据典,温守仁则始终温言以对,不疾不徐,时而引圣人言,时而谈为君之道,将一场可能的训诫化作了温和的学术探讨。李除症起初还觉新奇,听着听着,那些“之乎者也”便如同催眠曲,让他眼皮发沉。好不容易等到那群“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先生们告退,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此刻,他算是彻底明白了温守仁为何叮嘱他“见了言官要躲远些”,也隐隐有些佩服这位太子哥哥的耐心——既要应对心思各异的兄弟,又要抚养自己这个“麻烦”,还得在这些引经据典的老先生面前周旋得体,真真是……不容易!

      在东宫住了几日,李除症对这位“穷酸”太子和他所居的东宫,渐渐有了更深的了解。

      太子温守仁,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般“好欺负”,也并非真如外表那般清贫到底。

      比如,内务府很快送来了为他量身定制的冬衣。考虑到他需守孝三年,送来的全是素净的棉麻布衣,虽不华贵,却厚实保暖。只是,送衣的内侍临走时,对着温守仁恭敬地提了一句:“殿下,按例,小公子的份例衣料钱,需从东宫用度里扣支了。” 温守仁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 面上不见波澜。

      再比如,李除症发现,自从他住进来,太子的膳食似乎也“简朴”了许多,大多出自东宫自己的小厨房,远不如那日招待林甫时的雨前龙井和精致茶点。然而,最让李除症惊讶的是书房。

      一日,他无意间踏入温守仁的书房。那里没有奢华的摆设,却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卷。吸引他目光的,是书案上摊开的几册古旧兵书。李除症的眼力很好,他认得那书页的材质和上面的印鉴——那是真正的古籍珍本!

      他记得太清楚了!他爹李寄道,为了筹措军饷,曾忍痛变卖家中珍藏,其中就有几本类似的兵书真迹。当时他爹捧着换来的几千两银子,苦笑着对他说:“症儿,看到了吗?这些‘死物’,在真正懂它、也买得起它的人眼里,比咱们边关将士的命还值钱。”

      可眼前这位看起来“穷”得连炭火都烧不暖的太子,案头竟随意摊放着价值千金的古籍真本!李除症的心怦怦直跳。温守仁不习武,这书显然不是别人投其所好送的礼物——以他表现出来的性格,也绝不会轻易收受重礼。那只剩下一种可能:是他自己买的。

      李除症的小脑袋瓜飞速转动起来。这位太子哥哥,看似温顺无害,像株随风摇曳的蒲柳,可细细想来,他应对兄弟时的从容,周旋言官时的滴水不漏,还有眼前这价值不菲却随意放置的古籍……处处透着矛盾。他对自己似乎……并不刻意伪装?是笃定自己一个九岁稚童看不透?还是……他本性如此,无需在一个孩子面前演戏?可生活在权力漩涡中心的人,谨慎不是本能吗?

      李除症想得脑仁疼,最终放弃了深究。他本就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眼前最要紧的问题是:这看似清冷甚至有些“穷酸”的东宫,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他在这偌大京城里,唯一能暂时栖身的……安全之地?

      几日的所见所闻,让他隐隐觉得,答案似乎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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