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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   雪三日,人鸟声俱绝。尔萨大捷的余温,似乎也被这连天的酷寒吞噬殆尽。
      高堂之上,银丝炭煨着暖意,雨前龙井氤氲着清芬。身着素净棉麻衫的少年太子温守仁端坐主位,通身气度却难掩天家贵胄。他含笑望向客座老者:“先生冒雪前来,孤心难安。唯有这银丝炭与雨前茶,聊表心意。” 语声温润如玉,姿态端方持重。
      座下老者,正是三朝元老林甫。虽双鬓染霜,腰背却挺得笔直。他轻呷一口茶,赞道:“殿下有心了。” 目光却掠过窗棂外翻飞的鹅毛大雪,叹息道:“尔萨十郡虽复,忠魂……却难归故里啊!”
      话已至此,意图昭然。温守仁眼帘微垂,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划,面上笑意未减分毫:“先生所言甚是。当务之急,乃是抚民安境,重建十郡,方不负英烈碧血丹心。” 他从容将话题引向尔萨重建的冗务细节,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林甫心中暗叹太子滑不溜手,耐着性子听他论完重建诸事,待要再提正题,却见太子已抬眼望向窗外渐歇的风雪,温言道:“雪势已缓。先生年高德劭,万不可再受风寒侵袭,早些回府歇息为宜。” 逐客令裹着关怀的外衣,端的是礼贤下士,仁厚无双。
      林甫眼底精光一闪,索性起身离座,撩袍跪倒,声音沉凝:“殿下!老臣此来,唯有一事相求!”
      堂下长跪的身影,带着无声的逼迫。温守仁眸光静若深潭,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先生快快请起!地上寒凉,伤了筋骨,便是孤之过了。” 言下之意,不为所动。
      林甫深知太子手段,心一横,便要引经据典,将此事拔高到国本大义。温守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尖——他虽善周旋,却也厌极了言官们这“小事化天”的本事。_**他压下心底一丝不耐,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李家小公子年方九龄,稚子何辜?入东宫为伴读,恐于礼不合,也委屈了将门之后。
      林甫见其松动,立刻接道:“殿下宅心仁厚,胸怀天下!李帅在天之灵若知小公子得您亲自教导庇佑,方能心安瞑目啊!” 又来了。
      温守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煦宽容。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轻轻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林相……如此……甚好。” 心中却是一片漠然:一个烫手山芋,养着便是。横竖,也由不得孤不接。
      应承了,便需落实。温守仁起身,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袍,向御书房行去。风雪虽歇,寒意却更刺骨。他步伐沉稳,身形在廊下宫灯映照下,挺拔如雪中青松。他知道,这“主动”请命,是做给龙椅上那位多疑的君父看的。不去?等着被扣上“结党”、“轻慢忠烈”的帽子么?至于御书房的银丝炭暖炉……不过是顺带的好处罢了。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墨香与暖意交织。皇帝仍在批阅奏章,勤勉之态,无可指摘。景公公悄声通传,得了许可,温守仁敛目垂首而入,姿态恭谨至极。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未抬头,笔锋不停,只“嗯”了一声。
      温守仁跪地,开门见山:“儿臣此来,是为北境主帅李寄道将军之子,李除症。儿臣……恳请父皇恩准,由东宫暂为抚育教养。” 他语声清晰,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跪伏着,等待裁决。殿内只闻灯花偶尔的噼啪轻响和皇帝落笔的沙沙声。_**空气沉凝,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他清楚,每一息沉默,都是父皇的审视与权衡。
      片刻,皇帝搁下朱笔,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温守仁低垂的颈项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允了。”
      “儿臣,谢父皇恩典。” 温守仁叩首,礼数周全。起身告退时,余光瞥见帝王深沉难辨的眼神,心中一片冷寂的平静。
      当夜,温守仁踏入了那座在寒夜中更显萧索的将军府。府邸倾颓,满目凄凉,唯有灵堂一点烛火,倔强地亮着。他推门而入,环顾四周,只余满室牌位,寂然无声。
      偌大的院子,积雪未清,一片死寂。他耐着性子,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庭院,终于在偏僻角落的雪堆旁,看到了一团蜷缩的白影——那是披麻戴孝的李家小公子,李除症
      温守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昏暗中,那双眼睛通红,却燃着野火般的恨意与悲伤。“生离死别,人之常情。小公子,当节哀,向前看。”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储君应有的悲悯。
      李除症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温守仁看似真诚的眸子,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假惺惺!”
      敢当面辱骂储君,此子胆魄已非常人。温守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错愕,旋即又化为宽容的无奈。他并未动怒,只平静问:“小公子可知我是谁?”
      “温守仁。” 声音硬邦邦。
      “温守仁是何人?”
      “当朝太子。”
      温守仁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以为,太子是何等样人?”
      “虚伪。” 回答依旧干脆利落,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直白。温守仁看着他因愤怒而绷紧的小脸,心中了然:这孩子心里憋着滔天的怨气和无数更难听的话。是个带刺的,也好。
      他不再追问,转而道:“小公子可知,你日后要随孤住在东宫?”
      “我不去!” 李除症斩钉截铁,眼中恨意更炽,“我要回北境!我要给我爹报仇!”
      那身刺目的孝服,那通红的、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在雪光映衬下,竟有几分骇人的气势。
      温守仁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引导:“回北境?你年纪尚幼,如何报仇?做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光有恨是不够的,需有本领。”
      李除症咬着唇,倔强地瞪着他,不答。
      “想当将军,像你父亲一样?” 温守仁问。
      李除症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那就随孤回东宫。” 温守仁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东宫有最好的武师,最全的兵书。在那里,你可以习武、读书、明理。待你长大成人,学得一身本领,孤亲自送你回北境,堂堂正正继承父志,驱除胡虏,光复河山。如何?” 这番话,是承诺,更是交易。他看到了这孩子眼中的狼性,值得投资。
      李除症愣住了。来京数日,他尝尽世态炎凉,被当作皮球踢来踢去,无人真正在意他想什么。这位太子,是第一个给他明确“出路”的人,虽然这“出路”带着冰冷的交易意味。他依旧不信任任何京城贵人,包括眼前这位笑容温和的太子,但“回北境”、“当将军”、“报仇”这几个词,像钩子一样钉进了他心里。
      温守仁看出他的动摇,站起身,向他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在夜色中显得稳定有力。_**“孤应承你,并非虚言。入我东宫,虽无锦衣玉食的娇惯,但孤可保你平安,予你所需。往后,无论遇上何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_“你身后,站着东宫。”天家承诺,重逾千金。
      李除症心头剧震,努力维持的镇定几乎崩裂。他犹豫片刻,最终,将自己冰冷的小手放进了那只干燥温暖的大手中。_那只手传来的力度,是引导,也是无形的掌控。
      温守仁牵着他,慢慢向府外走去,雪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东宫规矩不多,” 他边走边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只一条,你需记牢:若遇那些板着脸、满口大道理的言官清流,要么装得老实些,低头少言;要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与纵容,“远远避开便是。东宫诸般皆好,唯这一点,孤也嫌他们聒噪。”
      李除症默默听着,心中疑惑:这位太子似乎对言官也颇为不耐?他擅长的,不是与那些人周旋么?
      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灵堂门口。李除症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温守仁,眼中带着无声的恳求。
      温守仁松开手,侧身让开:“去吧,与你父亲道个别。孤在此处等你。”
      李除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进灵堂。
      昏黄的烛光跳跃,映照着牌位上冰冷的字迹。李除症跪在父亲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拿起一炷香,点燃,插入香炉。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稚嫩的嗓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淬了血般的决绝:
      “爹!儿子在此立誓!此生必以胡虏之血,祭您英魂!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尔萨千里,终有一日,将再无蛮骑踏足!
      一股森然冷冽的杀气,如同出鞘的幼小利刃,骤然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冲散了灵堂的悲戚,带着纯粹的、属于北境荒原的野性与仇恨。
      温守仁静静站在门外廊下阴影里,将这番誓言听得清清楚楚。他负手而立,望着漫天星斗,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早已敛去,只余下深潭般的平静。_当李除症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杀意走出来时,温守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幽暗的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旋即又归于深寂。而那孩子身上刚刚还冲天而起的杀气,在靠近他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屏障吸纳,悄然隐没,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强装的镇定。
      “走吧。” 温守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李除症没有犹豫。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着积雪,缓缓融入京城的沉沉夜色之中。将军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灵堂的烛火与未散的誓言。
      前路,是深不可测的东宫,和一场早已拉开序幕的、无声的驯养与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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