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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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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青篷骡车在官道上颠簸摇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车外,北地的风雪愈发暴虐,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惨白,狂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车篷上,发出密集而凄厉的声响。车内,狭窄、冰冷、弥漫着牲畜的膻气和草料的霉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李除症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车壁。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不敢睡,也睡不着。黑暗中,身旁那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粗重艰难的喘息,如同钝刀子,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温守仁似乎陷入了半昏沉的状态,大部分时间都裹紧那件破旧的羊皮袄,靠着车壁一动不动,只有那痛苦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偶尔咳得狠了,他会猛地蜷缩起来,身体绷紧颤抖,死死捂住嘴,那浓重的血腥味便会短暂地爆发出来,随即又被他用更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只余下更深的死寂和虚弱。
这血……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问题如同毒藤,在李除症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滋长。如果是假的,他为何要装得如此痛苦?如此逼真?在这亡命奔逃、无人窥视的车厢里,他演给谁看?如果是真的……那“损及寿元根基”的预言,难道竟一语成谶?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欺骗、被排斥的复杂情绪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比之前更加剧烈。温守仁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痰鸣音。
“殿下!”李除症再也忍不住,摸索着扑过去。黑暗中,他触碰到温守仁冰冷颤抖的手臂,那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温守仁猛地一挣,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他推开!动作迅捷狠厉,完全不像垂死之人!李除症猝不及防,后脑勺重重撞在车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别……碰我!”温守仁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凶狠和警告,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喘息。
李除症捂着剧痛的后脑勺,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心头一片冰冷。黑暗中,他看不清温守仁的表情,但那瞬间爆发出的抗拒和凶狠,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划下了一道界限——他不信任自己!或者说,他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此刻真正的状态!
沉默,如同厚重的冰层,冻结了车厢内的一切。只剩下车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嘶吼和骡车艰难前行的吱呀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天一夜。就在李除症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被寒冷和疲惫折磨得快要失去知觉时,车外老秦头沙哑的吆喝声穿透风雪传了进来:
“两位客官!定北关到了!风雪太大,只能到这儿了!前面就是关城!”
定北关!
这三个字如同强心针,瞬间刺穿了李除症的昏沉!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更大的雪片劈头盖脸砸来,冻得他一个激灵。眼前,不再是混沌的风雪原野,而是一座在漫天白幕中巍然矗立的巨大黑影!
那是一座依着险峻山势而建的雄关!厚重的城墙如同盘踞的黑色巨兽,在风雪中沉默地俯视着苍茫大地。城墙上,依稀可见被冰雪覆盖的雉堞和瞭望塔的轮廓,几点昏黄的风灯在狂风中摇曳,如同巨兽警惕的眼睛。城门紧闭,巨大的门钉在雪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关前一片狼藉的营盘遗迹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一些残破的木桩和辕门的轮廓,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大军开拔的痕迹。这里,就是扼守帝国北境咽喉的雄关——定北关!距离他父亲陨落的尔萨前线,仅有数百里之遥!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滚烫的归属感瞬间冲垮了李除症连日来的委屈和疑虑。他贪婪地呼吸着这混杂着冰雪、尘土和隐隐铁锈味的凛冽空气,仿佛又回到了北境的荒原。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骡车在距离城门尚有百丈的一片避风处停下。这里靠近城墙根,有几间低矮破旧的泥坯房和一处挂着破烂酒旗的简陋客栈,显然是供往来行商或探亲的平民临时歇脚的地方。风雪太大,城门紧闭,城门口只有几个穿着臃肿破旧皮袄、缩着脖子跺脚的戍卒在值守。
“客官,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前面就是关门,风雪太大,今日怕是不会开了。这‘老马栈’还算干净,您二位将就一晚,等风雪小些再想法子进城。” 老秦头跳下车辕,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掀开车帘对里面说道。
温守仁在李除症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下车。他裹紧了那件破旧的羊皮袄,戴着厚厚的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他脚步虚浮,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全靠李除症死死撑住。他微微抬眼看了一下那高耸入云、在风雪中沉默如铁的定北关城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只低哑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老秦头。
老秦头似乎对这位“病弱公子”的状态习以为常,也不多问,熟练地将他们的简单行囊卸下,又低声叮嘱了几句风雪天的注意事项,便爬上骡车,鞭子一扬,驾着车吱吱呀呀地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李除症扶着温守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膝的积雪,走向那间名为“老马栈”的破旧客栈。客栈的门板被狂风吹得哐哐作响,推开时,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汗臭、牲畜膻味和烤火烟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不大的厅堂里挤满了人。大多是些被风雪阻在关外的行商脚夫和探亲的边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们围着厅堂中央几个烧得通红的炭盆,或蹲或坐,大声吆喝着听不懂的俚语,就着粗瓷碗里的劣酒和烤得焦黑的干粮果腹。角落里拴着几匹疲惫的驮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空气污浊而嘈杂。
李除症和温守仁这对“病弱主仆”的进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靠近门口的几个汉子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便又缩回头去烤火。
“掌柜,两间上房。”李除症学着商队伙计的腔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粗粝些,同时将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柜台后一个满脸横肉、裹着油腻皮袄的掌柜抬起眼皮,扫了扫银子,又看了看被李除症扶着、低垂着头、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的温守仁,撇撇嘴:“上房?就剩一间大通铺的角了!爱住不住!这鬼天气,能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就不错了!” 他随手丢出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二楼最里头!”
李除症心头一紧,只有一间?他下意识地看向温守仁。温守仁依旧垂着头,帽檐遮住了所有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除症只好拿起钥匙,扶着温守仁,在众人或麻木或好奇的目光中,艰难地穿过拥挤嘈杂的厅堂,沿着吱嘎作响的破旧木楼梯走上二楼。二楼同样狭窄昏暗,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尿臊气。走廊尽头,果然只有一间低矮的、用破木板勉强隔开的所谓“角房”,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发霉草席的土炕,炕上一个破旧的炕桌,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李除症将温守仁扶到炕边坐下。温守仁几乎是立刻蜷缩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身体微微颤抖。那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
“殿下……”李除症关上门,声音带着焦虑,“我去弄点热水……”
“不用。”温守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关门……守着……”
李除症依言将门闩插好,搬了房里唯一一张瘸腿的板凳,顶在门后。他回到炕边,看着温守仁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惨白的侧脸,心头沉甸甸的。他解下自己的水囊,里面还有一点温水:“殿下,喝口水吧?”
温守仁没有拒绝,就着李除症的手,小口抿了几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似乎又引发一阵不适,他蹙紧眉头,强忍着。
就在这时,楼下厅堂的嘈杂声浪中,突然爆发出几个粗嘎而愤怒的吼叫,盖过了其他声音:
“……他娘的!那群喝兵血的王八羔子!克扣粮饷也就罢了!连咱们兄弟卖命换来的抚恤银子都敢贪!”
“就是!李帅走了才多久?尸骨未寒!尔萨十郡是咱们用命填回来的!可你看看现在!军粮里掺沙子!冬衣薄得透风!上面拨下来的抚恤银子,层层盘剥,到咱们手里,连口棺材板都买不起!”
“老子家里婆娘娃儿还等着这钱活命呢!狗日的户部!狗日的京官!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听说京城里那些贵人老爷们,一顿饭就够咱们一营兄弟吃一个月!咱们在前线卖命,他们却在后面吸咱们的血!”
愤怒的咒骂如同火星,点燃了厅堂里压抑已久的怨气。更多的士兵或军属加入了声讨,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绝望和戾气。有人狠狠摔了酒碗,碎片四溅。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有人压低声音劝阻,带着恐惧,“让当官的听见……”
“听见又怎样?老子烂命一条!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有人借着酒劲嘶吼。
李除症站在门后,听着楼下传来的、来自底层士兵最真实的愤怒和绝望,身体僵硬如铁。他想起父亲在世时,也曾为军饷粮秣愁白了头发,也曾痛斥过朝中那些蠹虫。可他从未想过,情况竟已恶化到如此地步!父亲尸骨未寒,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连应得的抚恤都拿不到!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对父亲深切的思念和无边的悲愤,在他胸中熊熊燃烧!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楼下那些士兵的咒骂,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就在这沸腾的怨气声中,几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明显京城口音的对话,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李除症的耳中。声音来自隔壁那间同样简陋的隔间,隔音极差。
“……啧,一群丘八,就知道聒噪。活该他们拿不到钱!”一个尖细刻薄的声音。
“噤声!小心隔墙有耳!”另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警告道。
“怕什么?这鬼地方,都是些泥腿子。我是说,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手?上面催得紧,风声也紧。听说张家那老东西还没死心,还在暗中查……”
“急什么?风雪这么大,正好掩人耳目。买家已经联系好了,胡人那边出价很高……就在今晚子时,老地方,‘野狼谷’外的废砖窑。钱货两讫,连夜运走!这次是硬货,刀枪甲胄,足够装备一个小营!办成了,够咱们逍遥半辈子!”
“刀枪甲胄?!”尖细声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富贵险中求!上面说了,就是要让这边关……再乱一点!越乱,有些人才好浑水摸鱼!张家?哼,自身难保了!等这批货出去,咱们立刻远走高飞!”
“好……好!干了!子时,废砖窑!”
对话戛然而止。隔壁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随即是开门离去的脚步声。
李除症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刀枪甲胄?私卖军械给胡人?就在今晚子时?野狼谷废砖窑?还要让边关更乱?上面……上面是谁?!
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杀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愤怒!他猛地扭头看向炕上的温守仁!
昏暗中,温守仁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毡帽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沉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等待猎物入网的幽光。
他早知道了!
李除症瞬间明白了!那封让他瞬间失态的密信!这不顾一切、风雪兼程的秘密北行!甚至这看似巧合的落脚点……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来北境,根本不是为了养病或避祸!他是冲着这桩惊天动地的军械走私案来的!
“殿下……”李除症的声音干涩无比。
温守仁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苍白得毫无血色。他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苍白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他的指尖,缓缓指向窗外——那风雪肆虐的、通往野狼谷的方向。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冰冷地,向上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