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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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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守仁那无声的、指向风雪深处野狼谷的手势,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李除症脑中所有的混沌与疑虑。冰冷、决绝、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残酷平静。他不是病弱无力的公子,他是潜伏于风雪中的猎手!而那封染血的密信、这亡命奔逃、这看似巧合的落脚点……一切,都是他精心编织的罗网!网中猎物,正是那胆敢私卖军械、资敌叛国的蠹虫!
巨大的震撼之后,是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楼下士兵们绝望的咒骂声犹在耳畔,父亲浴血尔萨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那些本该守护边关的刀枪甲胄,竟要被卖给屠戮同袍的胡虏?!
“殿下!”李除症的声音压抑着沸腾的怒火,眼神如淬火的狼眸,“我去!”
温守仁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苍白如纸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守在这里。” 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外面……风雪太大,目标……太明显。他们……认得我的脸……必须……引蛇出洞……” 他的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但其中的算计却冰冷清晰——他要用自己这个“病弱公子”做饵!
“不行!”李除症几乎低吼出来!他看着温守仁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想起他咳出的“血”,想起他推开自己时那凶狠的眼神,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您这样……太危险!我去!我熟悉北境的地形!我……”
“这是……命令!”温守仁猛地抬头,帽檐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骤然射出凌厉至极的寒光,瞬间冻结了李除症所有的争辩!那眼神,冰冷、决绝,带着储君不容置疑的威仪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蜷缩,死死捂住嘴,那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弥漫。咳声稍歇,他喘息着,声音更加嘶哑破碎,却字字如刀:“你……守好退路!若……若有变……按……丙字预案……”
丙字预案!李除症脑中瞬间闪过出发前温守仁在颠簸骡车上,强撑着精神、用炭笔在舆图背面写下的几个潦草地点和联络暗号!那是万不得已时的撤退路线和接应点!
温守仁不再看他,挣扎着站起身,身体晃得厉害。他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将毡帽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一道缝隙视物。他扶着冰冷的土墙,一步一挪,艰难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殿下……”李除症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巨大的无力感和担忧几乎将他淹没。他看着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雪撕碎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那虚浮踉跄的脚步声在破旧的走廊里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厅堂的嘈杂声中。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土炕上!骨节剧痛,却远不及心中的煎熬!
时间,在风雪呼啸和楼下士兵们压抑的愤怒声中,变得无比漫长而粘稠。李除症如同困兽,在狭小的斗室里焦躁地踱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着野狼谷的地形——那是定北关外一处地势险要的乱石谷地,因常有狼群出没而得名。废砖窑……应该在谷口西侧的一处隐蔽山坳里。风雪这么大……殿下他……能撑到吗?
就在他心焦如焚时,楼下厅堂的嘈杂声浪中,突然夹杂进几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
“快看!门口那个病秧子!是不是刚才上楼那个?”
“啧,这鬼天气,他一个人出去找死吗?”
“管他呢!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说不定是去野地里找地方咽气呢!晦气!”
李除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扑到门板唯一的缝隙处,向外窥视。
只见客栈破旧的门帘被掀开,那个裹着破旧羊皮袄、低垂着头、步履蹒跚的“病弱公子”身影,正艰难地、一步一滑地踏入门外狂暴的风雪之中。风雪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只留下一个模糊摇晃的轮廓,如同怒海中的孤舟,随时会被巨浪拍碎。
成了!饵,已抛下!
李除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揪心的背影,而是迅速检查随身携带的东西:未开刃的短匕紧紧绑在小臂内侧,金疮药贴身藏好,干粮水囊塞进行囊。他深吸一口污浊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冰冷的杀意和决绝!他必须守好这最后的退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如同煎熬。楼下的喧嚣似乎也减弱了些,只剩下风雪永无止境的嘶吼。李除症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闭目调息,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状态。这是赵铁山教他的,越是危急,越要心如止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风雪的呼啸,从野狼谷的方向隐隐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和隐约的、愤怒的嘶吼!
李除症猛地睁开眼!寒光乍现!动手了!
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无声地跃下土炕,闪身到门后,屏息凝神。楼下厅堂里也响起了一片惊疑不定的骚动。
“什么声音?”
“打雷了?”
“不像!像是……像是打铁?还是……放炮仗?”
“野狼谷那边传来的!这鬼天气……”
就在这时,客栈那破旧的门帘再次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狂灌而入!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
正是温守仁!
他依旧裹着那件破旧的羊皮袄,但此刻那袄子上沾满了泥泞和雪屑,毡帽早已不知去向,凌乱的黑发被冷汗和雪水黏在苍白的额角。他脸上毫无血色,嘴角甚至残留着一抹刺目的、未擦净的暗红!更触目惊心的是,他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右肩上方,指缝间,正有粘稠的、温热的鲜血不断渗出,迅速染红了破旧的袄子和捂在上面的素帕!
他回来了!带着伤!但眼中那冰冷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锐利和杀意,却比风雪更甚!
厅堂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然闯入、浑身是血的“病弱公子”惊得目瞪口呆!
温守仁根本无视众人的目光,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角落一张空着的破木桌!他踉跄着扑过去,身体撞在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背靠着桌子,面对着门口,右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件,“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油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冰冷黝黑的金属光泽——赫然是一块铸造精良、带有北境军器监特殊火印的护心镜残片!
“军械……走私……野狼谷废砖窑……”温守仁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凛然正气,目光死死扫过厅堂里那些惊愕的士兵和边民,“胡人……接应……就在……子时!尔等……是北境男儿……是李帅带出来的兵……就看着……贼人……资敌叛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尤其是那些刚才还在愤怒咒骂军饷抚恤被克扣的士兵!看着桌上那块冰冷的军械残片,看着这“病弱公子”身上刺目的鲜血,听着“资敌叛国”四个字,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间点燃了他们!
“他娘的!原来钱都被这群狗杂种拿去卖国了!”
“干他娘的!抄家伙!”
“野狼谷!废砖窑!兄弟们!跟这公子走!剁了那群吃里扒外的畜生!”
群情瞬间激愤!几个反应快的士兵已经红着眼睛,抄起了身边的柴刀、板凳甚至拴马的粗绳!他们或许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眼中燃烧的怒火和杀气,却如同苏醒的雄狮!
温守仁看着这沸腾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得逞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覆盖。他身体晃了晃,肩头的鲜血汩汩涌出,脸色白得像透明的纸。
“除症!”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声,目光投向楼梯方向。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除症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楼梯阴影中冲出!他几步抢到温守仁身边,一把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桌上那块冰冷的护心镜残片塞入怀中!
“走!”李除症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个抄起家伙、怒火冲天的士兵,“认得路的!前面带路!其余人,跟上!堵住谷口!”
“走!宰了那群狗娘养的!”
“为李帅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怒吼声中,几个熟悉地形的老兵率先踹开客栈大门,怒吼着冲入狂暴的风雪!李除症架着几乎半昏迷、鲜血染红半边身子的温守仁,紧随其后!身后,是更多被怒火点燃、抓起手边一切可用之物的士兵和边民!一支由愤怒和鲜血凝聚成的、简陋却杀气腾腾的队伍,如同出闸的洪流,顶着漫天风雪,扑向黑暗中的野狼谷!
风雪更大了,刀子般刮在脸上。李除症架着温守仁沉重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被新的风雪覆盖。温守仁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气息微弱,身体冰冷得吓人,只有那紧攥着他胳膊的手指,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力量,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意志。
“撑住……殿下!快到了!”李除症在他耳边嘶吼,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
前方,带路的老兵发出信号!野狼谷那狰狞的入口已在风雪中显现!谷口西侧,一处被巨大山石半掩着的、废弃砖窑的轮廓隐约可见!窑口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透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谷口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风雪,从谷口两侧的乱石堆后暴射而出!是弩箭!强劲的弩箭!
“小心!”带路的老兵厉声示警,猛地扑倒!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被强劲的弩箭射穿,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开来!
有埋伏!对方果然狡诈!在谷口设下了截杀的后手!
“杀!”乱石堆后,响起一片狰狞的吼叫!十几条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中钢刀在雪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芒!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绝非普通蟊贼,分明是军中好手或豢养的死士!
“保护公子!”李除症目眦欲裂!他猛地将半昏迷的温守仁推向旁边一块巨大的山石后,自己则反手拔出绑在小臂的短匕,不退反进,迎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扑去!动作迅猛如电,带着北境荒原磨砺出的野性和搏命的气势!他个子虽小,却异常灵活,避开对方劈来的刀锋,矮身一撞,手中短匕狠狠扎进对方大腿!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动作一滞。李除症毫不留情,拔出匕首,带出一蓬血雨,顺势一脚将对方踹倒!动作狠辣,毫不拖泥带水!
“宰了那小子!别让那病秧子跑了!”黑衣人中有人厉声指挥,更多的刀锋向李除症和温守仁藏身的山石涌来!
被激怒的士兵和边民们也红了眼,挥舞着简陋的武器与黑衣人混战在一起!柴刀与钢刀碰撞,板凳砸在骨肉上的闷响,怒吼与惨嚎交织!雪地上瞬间绽开朵朵刺目的血花!
混乱中,李除症如同暴怒的幼狼,死死护在山石前,用身体挡住射向温守仁的冷箭和刀锋!他的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肩头也被弩箭擦过,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顾,眼中只有杀戮!每一次挥匕,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对身后那人的守护!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身后传来!李除症猛地回头!
只见一支从刁钻角度射来的弩箭,正深深钉入温守仁的右胸!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羊皮袄!温守仁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他那双一直紧闭的、或是半睁的、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冰冷的绝望,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里,一个蒙面黑衣人手中的劲弩正冒着青烟,而那人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枚样式古朴、刻着飞鹰纹样的……玄铁扳指!
李除症脑中轰然炸响!那个扳指……他在京城见过!在五皇子温守信的手上见过!
“殿下——!!!”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孤狼绝境的悲鸣,盖过了所有的风雪和厮杀声,响彻整个野狼谷!李除症如同疯魔,不顾一切地扑向倒下的温守仁!而更多的黑衣人,正狞笑着,挥舞着滴血的钢刀,向他们藏身的山石围拢过来!风雪如怒,杀机如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