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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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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离京,前往北境。”
这八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李除症瞬间冻结的脑海!北境!那个埋葬了父亲和无数边军英魂的地方,那个他日思夜想、血誓要归的地方!此刻,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方式,被温守仁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宣之于口!
震惊、狂喜、疑虑、还有那封密信带来的巨大不安,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涌冲撞,几乎要破腔而出!他猛地抬头,撞进温守仁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那里没有激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威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为何?” 李除症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是舅公那边出了惊天变故?还是尔萨……有异动?那封密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子殿下,瞬间失态?
温守仁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笺,缓缓凑近暖阁内唯一一盏摇曳的烛火。橘黄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带来惊雷的消息连同那特殊的火漆封印,一同吞噬,化作几片蜷曲的、带着焦味的灰烬,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时间了。” 温守仁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景福,按‘丙字三号’预案准备。除症,给你半个时辰,只带必需品,不得惊动任何人!” 命令简洁、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与他此刻病骨支离的脆弱表象形成了极其恐怖的割裂感。
景福脸色煞白,显然也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二话不说,转身疾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黑暗中。
李除症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他看着温守仁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因压抑咳嗽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再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的疑问都被强行压了下去。他猛地一咬牙,转身冲回自己的偏殿。
半个时辰!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塞北养成的本能让他迅速抓取最实用的东西:几件厚实的素色棉麻冬衣,一柄温守仁后来让赵铁山为他打造的未开刃的短匕,一小包金疮药和应急的干粮,还有……那几卷他日夜研读、写满了批注的北境地理舆图和兵书抄本。他将这些东西飞快地塞进一个半旧的牛皮行囊。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窒息的、被巨大秘密和未知前路攫住的兴奋与不安。
当他背着行囊回到暖阁时,景福也已悄然返回,手中捧着两套毫不起眼的、厚实的灰色棉布短褐,以及两顶遮耳的旧毡帽,还有几个沉甸甸的水囊和干粮袋。温守仁已经换下了那身象征储君的明黄常服,只穿着素白的中衣,正由景福帮着套上那套臃肿破旧的棉布短褐。宽大的粗布衣服罩在他清瘦的身躯上,遮掩了那份病弱,却也使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饱经风霜的寒门书生或行脚商人,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沉静如渊的眼神,依旧泄露着不凡。
“换上。” 温守仁头也没抬,将另一套短褐和毡帽抛给李除症。
李除症迅速换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和汗味。他戴上毡帽,拉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殿下,车马已在西角门外柳树林等候,是‘老秦头’。” 景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飞快地将干粮水囊塞进行囊,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青瓷药瓶,珍而重之地塞进温守仁贴身的内袋,“这是张院判……私下配的应急药丸,殿下……务必保重!”
温守仁接过药瓶,指尖冰凉。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内侍,眼中似有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的颔首。“守好东宫。孤……不在时,一切如常。若有急事,‘信鸽’联络。”
“老奴……明白!”景福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守仁不再停留,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率先向殿外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李除症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东宫深处,一片死寂。所有的灯火都被刻意调暗或熄灭,只有风雪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庭院和回廊。景福熟悉地引着他们,避开巡夜的侍卫和宫人可能经过的路线,在重重殿宇的阴影里穿行。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李除症紧紧跟在温守仁身后,看着他在风雪中略显踉跄却执拗前行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
他们如同两道无声的幽灵,潜行在沉睡的宫阙深处。终于,来到一处偏僻荒废、堆满杂物的西角门。门栓早已被悄悄打开。景福最后看了一眼温守仁,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无声地退入黑暗。
温守仁没有丝毫犹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更大的雪片猛地灌了进来。门外,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荒僻的小巷。巷口不远处,几株枯柳在狂风中乱舞,柳树下,停着一辆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骡车。一个须发花白、满脸风霜褶子、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车夫(老秦头)正缩着脖子,焦急地张望着。看到他们出来,浑浊的老眼立刻亮起,却不敢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迅速掀开了车帘。
温守仁在李除症的搀扶下,有些费力地登上骡车。车内狭窄简陋,铺着半旧的草席,散发着一股牲畜和草料混合的味道。李除症也跟着钻了进去,放下厚重的车帘,将风雪和刺骨的寒意暂时隔绝在外。
“坐稳了!” 老秦头沙哑的声音从车辕传来,紧接着是鞭子破空的脆响和骡子沉闷的嘶鸣。破旧的骡车在深深的积雪中,艰难地、吱吱呀呀地启动,碾过寂静的雪夜,朝着远离皇城的方向驶去。
车内一片黑暗,只有车帘缝隙偶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颠簸摇晃中,李除症能清晰地听到身旁温守仁压抑不住的、低微而急促的喘息声。那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一种令人心揪的虚弱和痛楚。
“殿下……”李除症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信……北境到底……”
“噤声!”温守仁的声音嘶哑而严厉地打断他,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警告。随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他迅速用衣袖死死捂住嘴,身体在剧烈的咳嗽中蜷缩起来。
李除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却无比熟悉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又是血!
黑暗中,他看不清温守仁的表情,只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声和极力压抑的痛苦喘息。方才在暖阁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染血的绢帕、冰冷的厉色——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一次,他离得更近,那血腥气更浓!这病……这血……究竟是真的,还是他迷惑敌人的手段?如果是手段,他为何要装得如此痛苦?如此逼真?甚至不惜……在逃亡的路上?
巨大的谜团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李除症的心脏。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听着车外呼啸的风雪,听着身旁压抑的咳喘,感受着这辆破旧骡车在雪夜中亡命奔逃的颠簸与仓皇。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卷入的,是一场远超他想象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而身旁这位看似病弱、手段却深不可测的太子,他前往北境的目的,绝非仅仅是为了“养病”或“避祸”!
骡车在寂静的雪夜中,碾着厚厚的积雪,吱吱呀呀地驶向未知的黑暗。车辙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抹去了所有逃离的痕迹。东宫那巍峨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后,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囚笼,被他们暂时抛在了身后。然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北境的方向,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