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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太医张济世那句“恐损及寿元根基”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在东宫内外激起千层暗浪。皇帝虽疑云未散,却在铁一般的“病象”前,不得不暂时收敛了过于露骨的猜忌。内务府送来的药材陡然精细名贵了许多,户部也终于拨付了足额的份例钱粮,连炭火都换成了上好的银丝炭。东宫清寒的表象下,终于透出一丝符合储君身份的暖意,只是这暖意,浸透了温守仁苍白病容下的无声代价。
      李除症的心却并未因此轻松。他亲眼看着温守仁被景福搀扶回东宫后,便如同被抽去了脊骨,昏沉了整整一日一夜。期间只勉强饮下几口参汤,咳声断断续续,微弱得令人心慌。那紧闭的寝殿门扉,像隔绝了生死的屏障。
      直到第二日黄昏,温守仁才勉强起身,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暖阁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暮色四合,庭院中那株红梅在暮霭中只剩下几抹倔强的暗红剪影。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涣散,落在虚空,脸色比窗外的雪色还要白上三分,唇上那点刻意点上的、用以掩饰病容的淡淡胭脂,此刻也遮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憔悴。
      李除症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轻手轻脚地进来。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温守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对着李除症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微笑:“辛苦除症了。”
      “殿下,该用药了。” 李除症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放得很轻。他看着温守仁这副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想起养心殿归来时那惊心动魄的孱弱,心中揪痛,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那些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人!
      温守仁点了点头,伸手去端药碗。那手瘦得指骨嶙峋,微微颤抖着。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碗壁,他身体猛地一颤,一阵剧烈的呛咳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他慌忙侧过身,用一方素白绢帕死死捂住口鼻,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胛骨在狐裘下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殿下!” 李除症大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温守仁背对着他,咳得浑身颤抖,根本无力回应。李除症心急如焚,目光落在那方紧捂的绢帕上——只见那雪白的绢帕边缘,赫然有刺目的鲜红正在迅速洇染开来!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惊心动魄!
      血!是血!李除症脑中轰然作响!张院判的话在耳边炸开——“损及寿元根基”!难道……难道竟是真的?!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得礼数,一步抢到榻前,伸手想要扶住温守仁颤抖的身体:“殿下!您怎么样?我去叫太医!叫张院判!”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温守仁肩膀的刹那,温守仁捂嘴的手肘猛地向后一撤!动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个病人!那方染血的绢帕也随之被他紧紧攥入掌心,藏进袖中。他强行压下最后几声闷咳,转过头,脸色苍白如鬼,额角冷汗涔涔,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厉色,死死盯住李除症伸出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警告:
      “除症!出去!”
      那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惊怒?李除症的手僵在半空,如遭雷击。他从未见过温守仁如此失态,如此……陌生。那瞬间的凶狠眼神,与他平日温润如玉的表象形成了极其恐怖的撕裂感!
      “殿……殿下……” 李除症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出去!” 温守仁的声音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没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李除症被那眼神中的寒意慑住,心头一片冰凉混乱。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看了一眼温守仁攥紧的袖口——那里藏着染血的秘密——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温守仁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瘫软在软榻上,大口喘息,额角的冷汗滑落。他摊开紧握的右手,掌心那方绢帕已被揉成一团,洇开的鲜红刺目惊心。他盯着那抹红,眼神复杂,有算计得逞的冰冷,有孤注一掷的疲惫,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他从袖中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胭脂盒大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膏体。他用指尖蘸取一点,小心地涂抹在掌心绢帕的洇染处,那“鲜血”的色泽顿时更加鲜亮逼真。
      胭脂混了特制的朱砂和药材,遇热即融,色泽、粘稠度足以以假乱真,更能引发短暂剧烈的呛咳反应。这是险棋中的道具,是保护色,也是催命符。方才李除症眼中的震惊和恐惧,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闭上眼,靠在软枕上,胸腔里翻腾着真正的、因长期自损和心力交瘁带来的闷痛。门外,李除症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小小的身体僵硬着。暖阁里压抑的喘息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还有那惊鸿一瞥的、染血的绢帕和温守仁眼中瞬间迸发的冰冷厉色。恐惧、担忧、疑惑、一丝被排斥的委屈……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江倒海。太子……到底是真的病入膏肓,还是……那血是假的?如果是假的,他为何要装到如此地步?为何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破了偏殿的沉寂。是景福!他面色凝重,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火漆封口的密信,脚步匆匆,目标直指温守仁的暖阁!
      李除症心中警铃大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了景福和暖阁门之间,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眼神带着狼崽护食般的警惕:“景公公!殿下刚用了药歇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景福被他拦住,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是李除症,眼中闪过一丝焦灼,压低声音急道:“小公子!快让开!是西北……西北八百里加急密信!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呈报殿下!”
      西北?!李除症的心脏猛地一缩!难道是舅公那边又出事了?还是……尔萨?!
      就在他心神剧震、阻拦稍懈的瞬间,暖阁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温守仁站在门口,依旧裹着狐裘,脸色苍白,但方才那股濒死般的脆弱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沉静。他的目光扫过景福手中那封密信,最后落在挡在门前的李除症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方才的厉色已消失无踪,只余下温润表象下的一片幽潭。
      “拿来。”他伸出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景福如蒙大赦,连忙将密信双手奉上。温守仁接过信,指尖冰凉。他并未避开李除症,直接用指甲划开火漆,抽出信笺。
      只扫了一眼,温守仁那强撑的平静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骤然龟裂!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捏着信笺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惨白!那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近乎……惊骇的神色!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李除症却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般的震骇!
      “殿下?!” 景福和李除症同时惊呼出声。
      温守仁猛地合上信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回深渊,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寒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冻结在深处。只有那比雪还白的脸色,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除症,”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目光却如实质般钉在李除症脸上,一字一句道:
      “收拾行囊。明日,随孤……”
      他顿了顿,那冰冷的字眼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偏殿中:
      “秘密离京,前往北境。”
      北境!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李除症脑中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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