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李格言

4、章四 火起（祸起

　　行至傍晚，楚玥掀起帘子远眺，只觉一股热浪扑向脸前。果然不过多时，有一看路的小吏拦住两人说：“两位贵人切莫再往前走了，不知从哪里生处的邪门的火，方才烧起来，这会已经扑不灭了，直要把那边的亭楼烧尽才要停似的。”
　　杨彧听罢，则让马夫折返，转过巷口，则招呼龙望月及楚玥两人下车，三人一起合计商议起来。
　　“依那告示上贴的，此刻的功夫，城主和那白原的贵宾可不正巧在那燃着的雪鹤楼里，今个车马人都不叫过，可真叫人心不安宁。”杨彧说。
　　龙望月只说：“只如今不知有何事，只见到这主路上来往抱水扑火的众多的人，不知有人困在里面否。”
　　楚玥正欲说话，猛然嗅到一缕气息，便喜得回头叫到：“时冬来了。”
　　另外二人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是时冬。他盘坐在一处屋檐上，盯着不远处的火势，身后才有个人影跳将过墙去，不能分清身形的。
　　他瞧见这边的动静，翻身下来，冲三人招手。她们跟他走过一个街口，从一处巷子里望见地上横竖躺着的人，身上皆有大小烧伤。
　　“楼底下起的火，上面的人跑不出来，大都烧死了，火是突然窜起来的，一时难有什么反应。”时冬如此说。
　　龙望月为他们的呻吟声贯了耳，一时愣在原地。
　　街上兀地集起几十人的队伍，各自手中举着木牌和旗子，一时不能看清上面的话语。
　　街亭上站岗的官兵反应迅速，纷纷将要围堵上去。
　　却又听得说，别管他们，那妖怪还在到处逃窜呢，先全力抓到他！
　　听得这话，官兵们如梦初醒，则又四下找起妖怪来。
　　忽然有一人说，他在那，快传讯让下个街口的人准备好，他机灵地狠，别又让他藏起来！
　　在场的人一时百双脚匆忙乱行，一时百双眼不知目光置于何处，一时百张口嘈杂不能说个所以然。只一人往何处走，则百人往何处走，一人往何处指，则百人往何处望。
　　那官兵的话音落后不久，忽然听得“噫！”地一声，只见某人所指的墙上，赫然伏着一赤裸身体，头发长如水流泻落腰间，双目亮如宝石分外幽蓝。
　　他似乎已经力竭。墙下的官兵来捉他，他上蹿下跳几回，却在一商铺外挂的招彩上挨了赶来的官兵的一记闷棍，短哼一声，险些就要掉进下面人堆里。
　　楼上赶来的人左右架住他，就在下面於塞的人群的仰视下，被官兵擎起来，他垂下头去不作抵抗。
　　火在这时烧地更旺了，救火的人开始堆起沙土来，将雪鹤楼周遭隔离开，奈何夜晚风起，风助火势，火蛇攀到了这里。
　　看热闹的人仓皇散开，可免不得同那游行的几十号人撞在一起，双方你推我赶，竟走不出这街道。
　　正当此时，天上下起雨来。
　　云翳汇集到火源上空，雷声阵阵，窜起的火蛇为雨水浇灭。
　　“那家伙是一个河妖吧。”站在角落里，时冬说到，眼光瞥向楚玥。
　　“不知是谁把它带进来的。”杨彧似乎也认得妖怪。
　　人群一时寂静无声了。
　　河妖的眼睛发出光芒，仿佛有什么要从那其中挣脱出来一般。两旁的官兵惊叫一声，手上感觉到一阵湿滑。只见那河妖化身为一团混沌，似泥塑倒塌，似冰冻初融，它的身体消散了，水气为风吹走，沙土在原地堆成小丘。斑点莹光，在灯笼的照应下，一同汇入云层中。
　　“雨停之后，他就会死。”楚玥略带忧伤地说。
　　“雨神！雨神降福了，我们得到了自然的宽恕！”举牌摇旗的人群中，有人率先喊到，俄而众多人开始惊呼膜拜。
　　天上下雨，行人皆就近找屋躲闪，鸟兽走散。不多时，街上只留下这群人，四个身材高挑的汉子用手支着篷布，其余人站在下面，也站在路中央，只有官兵拦在他们的前面。
　　官兵想要动手，后面有人叫住了他们，马车前的夜灯在雨幕中发出环形的光。在明灭的灯光下，听周围人的议论声，才知来的人是侯挹，乃是原协同城主理政的执事。
　　侯挹穿着墨青色的袍服，腰杆挺得正。他的身旁跟了另一个人，比他高出一头，衣服焦黑脏污，应是从火中出逃的。
　　侯挹说：“宋城主仍在火中不知所踪，有谁能为你们做主去，我看莫不是那纵火的故意在这妨碍正事，我已让人将各个城门封锁，如此大罪，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众人噤声，看客都知趣的各自返家去，那篷布罩着的人群中，却当即走出来一个男人。他裹着麻布披衣，踩一双泥屐。他出来后，忙有人跟在后面为他撑伞。
　　“我们是东向百里外一乡里居民，原不常受易州何官令辖制，只活得平静。只易州城里的官兵大肆征掠那山林河野中的妖怪。结果现在受了那些妖怪的报复，谷物不实，井水咸腥，大风刮来畜生之血，疫虫啃尽薯树之根，乡民不能过活，不能再有过活之法！”
　　此人自述名唤王寻，又说：“我们原正是来找城主讨说法，原不至此，只我们屡屡齐名上书，则不见些许回声，而掳掠山灵不止，时至今日，再不能忍受下去了！”
　　“只今日不想城中竟有此等火灾，城主大人尚无音信，实亦非我们所愿，方才我们人中，有莽进者，见此异相便以为是妖怪神灵嗔怒，便则乱呼惊扰众人，此亦非我所愿。只方才官兵捕得妖怪而后其舍命降雨一事，实令我等惴惴不安。由是纵是入夜扰民之情势，我也要替乡民来说明的。”
　　“方才我听你身边的人呼你为侯执事，我则当你是今混乱之际能定音的。今你说城门关闭，我们也非不见到文书而不离开的。今有人有议，揣测我们是造火害民，我也认可东乡之事要在火事之后议定，你若当真听了我的话，则为我们找处住宿落脚的地方，待到明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