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山》微雨长风

5、秘密 哥哥，我还

　　“我知道的，我多了一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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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了一下午的大雨再次落在京榆的大地上，雨幕密密像一张大网，密密麻麻压了过来。

　　有人喊他的名字，“孟枝。”

　　孟枝回头。

　　那个人撑着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穿了件很修身的旗袍，掐得一把好腰，声音很温柔，“到妈妈这里来。”

　　孟枝吞了口唾沫，愣愣地看向女人站着的那个方向。

　　周龄伸出手，示意他过去，“傻孩子，愣着干什么？”

　　“哐当——”

　　书包轻轻砸到地面上，很快被大雨冲湿。水雾泛滥着，他张了张口，‘妈妈’两个字还没喊出声来，脑海里的声音先一步跳出来阻止他：“你为什么还有脸喊我‘妈妈’？”

　　他目光往下，对上女人厌恶不已的视线。

　　“你再不过来，我要回去了？”

　　他抬眸，眼里映出女人温雅柔和的脸。

　　“要不是你，他怎么会离开我？！”

　　歇斯底里、垂死挣扎的面容逐渐替换了女人原本的柔和，孟枝往前几步，轻轻喊出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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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缸里，女人睁着眼，眼泪无声地往下落，手腕处的血喷涌而出，到处都是腥红的血水。

　　蛋糕砸到地上，奶油被糊得乱七八糟，刺鼻的血腥弥散开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母亲……”

　　“你们别站着，救救她……”

　　“求求了……”

　　他发疯、嘶吼到失声，最后被人从后面轻轻护住眼睛，“孟枝，你妈妈累了。”

　　“别吵她。”

　　孟枝颤抖着挣脱开，踉跄着去捂周龄还在淌血的手腕，眼泪簌簌往下滚，“可是她在哭……”

　　一群人静默地望着他。

　　怜悯、悲戚、哀伤……各色各样的情绪压过来，像一堵厚厚的墙，隔绝了空气，窒息感慢慢爬上来。

　　他本能的凑近周龄的伤口，哽咽道，“吹吹就不疼了……”

　　握着的手腕一点一点凉下去。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狭小的浴室空气凝固着。

　　胸口的位置猛地绞痛起来，心跳加快，孟枝骤然惊醒，浑身颤抖不止，又很快，平复下去。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雨打树叶的嗒嗒声一下接着一下。

　　孟枝推开门，准备去冰箱里拿瓶水，刚关上门，就看到了坐在楼梯上的张瑶。

　　“小张阿姨？”

　　‘小张阿姨’并不年轻，相反，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孟冬舟喊她‘小张阿姨’，孟枝就跟着喊了，喊习惯了就改不过来，张瑶也就随这对父子去了。

　　张瑶回头，压低声问他：“没睡着？”

　　孟枝：“嗯，”跟着压低声音，“您坐在这里干什么？”

　　张瑶心疼不已，脱下外套垫在楼梯上，示意他坐，往楼下努努嘴，“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会哭着闹呢，现在眼泪都不掉。”

　　孟枝把衣服抱怀里，坐在楼梯上，往下望。

　　落地窗前灯光很暗，外面投进来大片大片阴影，女孩抱着兔子，头埋进膝盖里，呆愣愣地望着外面的雨雾。

　　孟枝：“想妈妈了吗？”

　　张瑶摇摇头，“做噩梦了，睡得好好的，突然惊醒，迷迷糊糊地一直哭。”

　　孟枝：“坐多久了？”

　　张瑶：“我守着呢，就十来分钟，……哎，到底是年纪太小了，身边没个大人陪着，又不说话，我怕这么下去得心病，”说着说着她又想起来时凉惊醒时的样子，眼眶慢慢变红，“真是造了孽了，一个两个全走了……”

　　很奇怪，噩梦里带出来的心惊胆颤在女人几句埋怨里被安抚下来，孟枝抿着唇，困意慢慢爬上来。

　　“你爸爸八岁的时候，我来的你们家，我也算是看着你爸爸长大的，你爷爷那个时候也不管家里，一年四季都不在家，偶尔回趟家，就跟皇帝巡查似的，没住个几天，又出去了……”

　　孟枝抬眸：“我爸爸也一个人吗？”

　　张瑶点点头，“你奶奶跟你爷爷分开得早，你叔叔当时连走路都不会，你奶奶就带走了你叔叔，把你爸爸留在孟家了。”说到过去，老人总有说不完的感慨，“你爸爸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不哭不闹。家里请了一大堆人来教他学这学那，你奶奶也心狠，不来看他。只有你二叔，偶尔偷偷跑过来，给你爸爸带些笑话、劣质玩具之类的，待一天又走……”

　　老人说到这里，又看向孟枝，“你跟他一模一样。”

　　孟枝不知道说什么，轻轻‘哦’了声。

　　时间不早了，老人絮絮叨叨的声音自耳边呼啸而过，孟枝的注意力却不知不觉跑到楼落地窗前的女孩身上。

　　应该是冷静下来了，她已经不抖了，头从膝盖里出来，胡乱擦了把脸。

　　真的很爱哭。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天空深处裂开了一道缝隙，半边天忽明忽暗，下一秒，

　　“——轰隆！”

　　“呜啊啊啊——”

　　女孩颤抖着，将棉棉扔得老远，呜呜啊啊哭出声来。

　　雷鸣声还在响，张瑶快速跑下去，轻轻抱起女孩哄：“星星乖乖，不哭不哭……”

　　孟枝看到女孩把头埋进张瑶的怀里。

　　张瑶抽出空来跟他说，“回去睡吧，我在呢，没事。”

　　孟枝点点头，转身的时候又有道光劈下来，客厅里明明暗暗，他心血来潮，止住脚步，喊人：“时凉。”

　　女孩红着眼睛，嗓音里还带着藏不住的潮润，“嗯？”

　　“你睡不着吗？”

　　时凉：“嗯。”

　　“跟我去玩吗？”

　　张瑶皱眉：“大半夜的，你又想闹什么？”

　　孟枝抿着唇笑，眉眼弯弯，“不闹，哄妹妹。”

　　张瑶：“……”

　　时凉吞咽了下，看看张瑶。

　　张瑶：“……”

　　张瑶：“这么晚不睡，就非得跟着他闹？”

　　时凉从她怀里下来，把棉棉捡回来抱好，眼泪还憋着，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可是我、我睡不着。”

　　张瑶：“……”

　　-

　　很多很多年后，时凉也会想起来这个夜晚。

　　暴雨连绵，嘈杂的雨声似乎遮盖了天地，闪电将空间割裂成深浅不一的方块，她抱着棉棉，第一次踏足孟枝的世界。

　　同后来相比，这个时候的孟枝要开朗柔和许多，甚至对她说了“哄”这个字。

　　孟枝将时凉领进自己房间，将门轻轻关上。

　　“吧嗒——”

　　锁着的套房门被打开，暖色调的灯光往下落，长长的窗帘拖拽到地上，正前方放着一架被酒红色绒布盖住的钢琴。

　　孟枝歪了一下头，让她跟上，然后将椅子放钢琴旁边，“坐这儿。”

　　时凉的目光追着他走，看到他伸手拉开了拖曳到地上的窗帘，窗帘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眼前暴雨如注，到处都是水花四溅的声响。

　　时凉看着他有条不絮地忙前忙后，悄悄抱紧了棉棉。

　　“没什么好怕的，”孟枝将钢琴上的绒布掀开，折叠整齐放在木质地板上，才接着说，“我以前也怕打雷下雨，尤其怕黑……”

　　说着，他拿起遥控器将灯关掉，房间里黑了下来。

　　时凉很小声地叫了一下，想推开门出去。

　　下一秒，再次砸过来的电闪雷鸣奔腾过来，映过玻璃窗，将他们的影子打到后面。

　　“你知道黑夜是什么样的吗？”

　　黑夜遮着，时凉无声地掉眼泪，贴在墙上绷紧身体。

　　“不知道就拒绝，有些可惜。”

　　闪电又映亮了天，男孩侧过头，影子摔倒，变成了一幅很漂亮的剪影。

　　“时凉，坐过来。”

　　孟枝冲她勾勾手，再次邀请：“坐过来，害怕就闭眼。”

　　时凉吞咽了声，沉默地望着他。

　　眼泪掉了半天，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就当做没看到，任凭她眼泪肆虐。

　　没了依靠，时凉只能慢慢挪过去，坐在钢琴旁他搬进来的椅子上。

　　旁边的男孩看了她一眼，又说，“怕就闭眼。”

　　时凉僵着身体，捏紧棉棉，慢慢闭上眼。

　　眼睛不干了，耳朵就好脾气地哄着，争取在眼睛不闹别扭之前为主人提供更多的讯息。

　　时凉先听到了男孩呼吸的声音。

　　然后眼前发亮，闪电自黑暗深处破云而出，那么一瞬间，似乎落雨声也屏住了呼吸；紧接着，雷鸣声和钢琴声同时响起，下一秒，雨声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越砸越急，就在这激烈的争执中，钢琴声却故意轻缓起来，在这风雨晦暝的深夜里，响起一曲，熟悉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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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我会找个光线很好的地方，躺进去，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家星星，在天上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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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凉睁开眼。

　　下意识仰头去看天空。

　　今天的夜里没有星星，天空像一张破掉了口袋，被闪电划开，掉落下各种各样的秘密，深深浅浅，汇成一条小河，慢慢走远。

　　她睁着眼睛流泪，在钢琴声里，对孟枝说出自己的秘密，“哥哥，我是装的。”

　　“叔叔给你打电话的那天，我听到了。”

　　黑夜没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一个会哭的、破碎的、装着秘密的口袋。

　　“所以你怕什么呢？”孟枝停手，钢琴声褪去，外面的暴雨声被放大，他说，“我不会让他把你送走的。”

　　“哥哥。”

　　“嗯。”

　　“什么是‘拖油瓶’？”

　　“……是很不好的东西。”

　　“我妈妈不喜欢我，”时凉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她不喜欢我，她说我是‘拖油瓶’。”

　　孟枝眨了眨眼，抬头望天，“嗯。”

　　他静静地等着女孩哭，等到眼睛酸涩，对方才止住了眼泪。

　　“我还有一个秘密，”

　　孟枝侧头，看了过去。

　　就看见刚刚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女孩吸着鼻子，抹着眼泪，刻意压低声音，凑过来，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