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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分 我多了一个 ...
现在被时凉喊这么一声‘哥哥’,他实在是,……受之有愧。
“我们要去老宅住一段时间,”孟枝抬眸,接过张瑶端来的牛奶,道了声谢,看向时凉:“除了这只蠢……”话到嘴边,他转了个弯儿,“除了兔子,你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时凉茫然地望着他。
张瑶说,“收拾好了,早早收拾好了。”
听到张瑶说话,时凉才反应过来,点点头。
她想问去干什么,又不敢问。
“老宅那边人很多,”孟枝摩擦着杯壁,犹豫着要不要跟她讲一点老宅的事,就在犹豫的空隙里,正对上女孩澄澈又不安的眼神,心下一动,他说,“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小孩,他们很会骗人,可能会欺负你……”
孟枝没往下说,他觉得,时凉可能听不懂。
“你就记住,有事来找我。”
时凉很用力地点点头。
下午,骤雨初歇,空气里还带着夏日未褪尽的滚烫,逼仄的空间杂着热风吹拂过来的燥热,玻璃窗擦过樟树低垂下来的青枝,有滴露水就着车窗,滚落进来,落在孟枝侧脸上。
凉意刺得他陡然清醒,一抬眼,才发现已经到了。
他解开安全带,问身侧的时凉,“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女孩捏着蠢兔子的大白耳朵,茫然地看向他,“不知道,”一顿,“哥哥。”
孟枝:“……”
陈宇泽忍着笑意,“这是睡迷糊了?”
孟枝瞪他一眼,推开车门,憋着脾气冲时凉要兔子,“兔子给我,进去再给你。”
时凉把棉棉给他,小声抗议,“棉棉。”
孟枝:“嗯?”
时凉:“它的名字。”
孟枝:“嗯。”
时凉:“它看着笨,但其实不笨。”
孟枝:“……”
孟枝:“抱歉,……以后不会了。”
起床气莫名被安抚下来,孟枝把蠢兔子……啊不,棉棉的脚和手团在一起,“别跟丢了。”
“嗯。”
孟枝将时凉领进去,让张瑶把棉棉抱去他房间,带着时凉去见孟老爷子。
“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除了我和爷爷,谁也不能信,知道吗?”
“嗯。”
两个人穿过古铜色的长廊,沿着楼梯往上,到了三楼左侧的书房,孟枝吐了一口气,敲了敲门,喊人:“爷爷。”
孟老爷子抬眸,神色一松,“怎么今天过来了?”
孟枝抓住时凉的手腕,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刚好今天得空,就过来了,”说完他把时凉往前推了推,“她叫时凉,是我妹妹。”
孟老爷子目光往下,落到时凉脸上的时候一滞,笑容也随之僵硬下来。
孟枝吞咽了口唾沫,紧张道:“爷爷,你知道的,她是无辜的。”
时凉竭力往后移,却被孟枝一只手推着,怎么也退不到后面去。
孟老爷子对着两个屁大点的孩子,实在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问孟枝:“别试探我,你就直说,要我干嘛?”
孟枝垂下眼,“爷爷,我在这宅子里,前前后后都没有人,我比同门兄弟生来短一截。我不想同他们维持些奇奇怪怪的感情,也不怕和他们产生矛盾,但我这次带了小孩来,我怕他们几个找麻烦。”
孟老爷子又疼又气,“你不就是个小孩子?”
“马上八岁了,”孟枝抬头,去找老人落下来的目光,“没有妈妈的孩子,不敢不长大。”
孟家是书香世家,孟老爷子本名叫孟鸿儒,家族子弟,四岁就要进学堂开慧,家规更是条条框框一箩筐。在孟鸿儒看来,孟枝和几个表兄弟之间的事情,就是玩笑,打打闹闹,是孩童时期最有趣的事。
童年这两个字,是一个很奇怪的过滤器,那些欢乐的记忆会顺着滤纸淌下来,难过的、不堪的、委屈的、……似乎都会随着年岁的增长慢慢虚化,死在记忆深处。
唯有刻骨铭心的痛,才会留下来。
孟鸿儒眸光微动,心甘情愿地认栽,他看向目光怯懦的时凉,唇角往上扬了扬,“时凉啊,过来我看看。”
孟枝眼睛一亮,松了一口气,对时凉说,“喊人。”
时凉不明所以,乖乖往前几步:“爷爷好。”
孟鸿儒抬手摸了摸时凉的脑袋,“先让保姆带你去休息,我跟你哥哥再说会儿话。”
时凉看一眼孟枝,点点头,“好。”
门被关上,孟老爷子坐了回去,搁了笔,抬眼盯着孟枝。
“我这宅子里是有狼吗?这么不放心?”
孟枝没做声,脊梁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听老人说话。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孟枝茫然地望向老人,挣扎着,“最开始,我以为她是来跟我抢爸爸的,我对她的印象非常不好,笨、胆小、还爱哭,后来撞见小张阿姨给她缝蠢兔子……玩偶的眼睛,她一边哭一边笑,我觉得她很可怜。”
“因为可怜她,所以你把她带来老宅问我要名分?”
“不是。”孟枝下意识地否认,沉默半晌,坦白道,“我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孟老爷子:“所以呢?”
孟枝:“他要送时凉走。”
“时阿姨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我爸爸跟我说……”孟枝缓了口气,声音抑制不住颤抖起来,“他说,‘时凉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我没听懂,但我母亲……”
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孟枝生下来就跟没爹没妈似的,周龄常年住院,老爷子只允许他每月见周龄一次。
而孟冬舟,对这个被迫建立起来的家,根本没有感情,要不是孟枝出事,他估计也记不起来,那个在家里,被他否认、冷落、唾弃的妻子,同他还有个孩子。
孟枝四岁以前没见过孟冬舟。
要说对周龄的印象,孟枝总能想起,在利尔威长街那些锁在笼子里的鸟儿。
有很多次,孟枝望着隔在他和周龄面前的玻璃门,都会下意识地想,
“如果我推开这扇门,你能不能对我笑一下。”
“如果可以离开,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能不能,不要对着我流泪。”
玻璃门里,周龄空洞地望着门外的他,一遍又一遍地控诉他的存在,“你为什么有脸喊我‘妈妈’?”
玻璃门外,五岁的小孩将到口的那句‘妈妈’咽了回去,换了更尊敬,也更冰冷的‘母亲’。
他磕磕绊绊地接受了不该他那个年纪所经历的成长,更克制、也更慌张地将自己包裹起来,怕被别人知道,自己是个不被母亲认可的小孩。
是个,让母亲感到痛苦绝望的存在。
他真的,很怕某一天,孟冬舟会对着他说出‘你为什么有脸’这种话来。
所以当孟冬舟僵硬地转移话题,委婉地问他,‘你觉得时凉怎么样?’的时候,孟枝下意识地紧绷,反问他:“怎么了?”
孟冬舟说,你时阿姨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暂时接受不了时凉。
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应有些慢,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你要说什么?”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送时凉去她小姨哪儿住几年,等你时阿姨缓过来了,再把她接回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孟枝花了很长时间将情绪平复下来,才问:“时凉知道吗?”
孟冬舟:“要她知道干什么?”
孟枝:“……”
孟枝:“爸爸,你是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
“商量啊,”对方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逗他,“我家孟小枝那么聪明,我怎么敢不跟你说?”
所以你就跟我‘商量’,让时阿姨搬进来住。
所以你就跟我‘商量’,要时凉搬进来。
然后一走了之,把时凉强行塞到我的生活里,要我和她好好相处。
我想成为她哥哥的时候,你又要把她送走。
时凉是什么?
我是什么?!
他有一堆莫名奇妙的情绪想甩孟冬舟脸上,但最后,他居然什么都没发泄,只是平静地表达了他的态度:“时凉不会被送走,除非你连我一起送走。”
孟枝挂了孟冬舟的电话,很平静地洗了把脸。
一抬眸,看见了孟冬舟放在柜子上要他送给时凉的礼物,家里的人出出进进,都不会随便动他的东西,这件被孟枝随手搁在柜子上的礼物,就在这里平静地待了二十天。
他没拆开,直接扔进垃圾桶里。
虚情假意的东西,算不得礼物。
孟鸿儒平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有些后悔,那个时候强行灌给孟枝太多东西了。孟冬舟为了一个女人,和家里决裂,连着五年没回过一次家,他老了,以后孟家,终究是要落到孟冬舟手里的,所以他把孟枝接过来。
企图通过孟枝,和儿子缓和关系。
奈何对方是个实打实的混账,竟真真正正四年没回来看孟枝一眼。
压不到儿子身上的,自然就被他强行压到孟枝身上。
很多时候,教给孟枝的东西,都超出他这个年龄能接收的范畴,有些心里话,他仗着孟枝年纪小,会掺杂在其中唠叨,他从没想过,孟枝能囫囵吞枣般将那些东西咽下去。
他懂事得过头了。
也苦得过分了。
孟鸿儒疼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将衣角攥得皱巴巴的,问:“这些事想了多久了?”
孟枝:“五天。”
孟鸿儒咧开嘴,笑意不达眼底,“那你想拿她怎么办呢?……你能把她藏在我这里一周、一月,甚至一年,但你不能永远藏下去。”
“你总归要回去面对你爸爸,你太小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孟枝点点头,闷着声音,“我知道。”
“就像你养的那只猫,如果你把它早早送走,那它离开的时候,你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难过,能明白吗?”
孟枝:“我清楚的。”
“老规矩,”孟鸿儒瞌上眼,“你要留着她我不拦着你,但同样的,她带来的所有结果,好的坏的,都要你全盘负责,能接受吗?”
孟枝点点头,“我能。”
“傻孩子,”孟鸿儒笑骂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孟枝没笑,眼神平静地看着老人,嗓音里稚气未脱,却很认真地承诺道:“我知道的,我多了一个亲人。”
可能大家觉得,这个男主太离谱了什么的,怎么可能有七岁的孩子说话做事都像个大人一样。
但其实是有的,孟枝这个角色参考了我姑姑家的小弟弟,让我非常触动的一点就是23年过年的时候,他被他爸丢在我们家,然后收了一堆红包,第二天他把自己的红包全部分给来我们家玩的、和他差不多大的亲戚家的小孩。我套他话,他说给弟弟妹妹红包,那些人就会跟他玩,他就能在我们家多待一阵,不会被送走之类的。
然后会非常殷勤地去帮忙干活,很用力地讨我们家大人的欢心。
就怕我们家不要他。
他今年才五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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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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