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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挣扎 成长也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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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思念他的母亲一样。
孟枝没再出声,雨靴摩擦着地面,偶尔有雨滴砸进来,又沿着靴面滚落下去。
没等几分钟,陈泽宇就过来了,他笑眯眯地摸了摸孟枝的头,然后按了按时凉的膝盖,“磕得不严重,没必要去医院,回家叫张阿姨帮忙擦点药。”
孟枝点点头,又问,“会留疤吗?”
陈泽宇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倒是仔细,我都没往这方面想。”
“我母亲教的,”孟枝别开眼,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解释道:“她很讨厌自己身上的疤。”
“以防万一,去个医院?”陈泽宇把话题拉了回来,弯着腰询问孟枝的意见。
孟枝看向时凉,“去不去?”
时凉摇摇头,“不去。”
无奈,陈泽宇把两只送了回去。
孟枝搁了伞,把时凉扶到沙发上,从内侧的杂物间里找了两条新毛巾,一条丢给时凉,正好保姆从厨房里出来,目光急急从孟枝身上掠过一圈,惊道:“秋雨凉吆,你赶紧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里我来。”
孟枝点点头,往时凉的方向看一眼,“……那什么,阿姨你记得帮她洗个澡,我先上楼了。”
张瑶这才把目光落到浑身湿透了的时凉身上,一顿,僵硬地扯了个笑出来,“小小姐,以后出门看着点天气,这你出门一趟,整个家都得忙起来,坐过来点儿,我看看腿……”
时凉抿了抿唇,忍不住去找孟枝的目光。
孟枝刚好听到张瑶这几句话,上楼的脚步猛地一顿,回头解释:“张阿姨,是我洗了她的兔子忘记告诉她了。”
二楼传来房门轻扣上的声音,陈泽宇半蹲着给时凉擦药,注意到她的不自然,解释道,“张阿姨就是嘴硬,心是好的。”
“说这作甚?她又听不懂,”张瑶往棉签上蘸了点药酒,不满道:“你以为谁都跟咱家小少爷一样,那么点年纪就没了妈,有个爹跟没有似的。”
陈泽宇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孟枝身上,拧着眉问,“少爷这次回来没带他去看医生吗?”
张瑶吞咽了声,眨眨眼,复杂道:“看了顶什么用,他上次看医生回来,那屋里灯一直没敢关,我一开门,那脸上全是冷汗,惨白惨白的……要不是少爷回来待几天,他都睡不着。”
张瑶红着眼吹了吹时凉受伤的膝盖,可怜道:“没伤到骨头,缓个几天就好了。……真是造了孽了,少爷还跟家里闹矛盾,死活要跑出去。”
陈泽宇吐出一口浊气,让时凉稍微抬一下腿,对张瑶说,“咱家少爷也真是的,真狠的下心把人丢这儿。”
时凉还听不懂什么是‘没了妈,有个爹跟没有似的’,但她听得懂‘丢’。
时清漪就有很多很多次把她丢给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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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天,除却吃饭的时间,时凉都没怎么见过孟枝。偶尔撞见,他不是在准备出门就是抱着书包上楼,安安静静的,很淡的问一句,又匆匆路过。
时凉长高了一点,和‘棉棉’一样高了,不会再把棉棉的脚拖到地上。
张阿姨很细心,第二次给棉棉洗澡的时候,找了颗扣子把缺失的那颗眼睛补上。
时凉摸着棉棉的眼睛,眼睛一红,冲着张瑶傻兮兮的笑。
“是个蠢的,”张瑶对陈泽宇评价道,“就是不爱说话,太静了,闹腾一点你说多好。”
陈泽宇刚送孟枝回来,点点头,“也是个没爹没娘疼的孩子。”
张瑶又忍不住唠叨:“小少爷昨天近两点才熄了灯,每天早上起来走路都晃,也不知道这晚上怎么塞过去的。”
“少爷也快回来了,”陈泽宇打了个哈欠,“等他回来再带去看看呗,这么下去肯东不行,今儿早上在车里吃早餐吃一半睡着了。”
……
时凉的腿没几天就恢复了,留下了很淡的一道红疤,张瑶瞥了眼,“跟没有似的,再大一点就看不见了。”
时凉很喜欢她,总喜欢抱着傻兔子,蠢兮兮地围着她转。
起初,张瑶会很嫌弃她,嘴里不满道:“跟着干什么?碍手碍脚的。”
又会将沙发上睡过去的她抱上楼,轻轻带上门。
没跟到两天,张瑶就心软了,有时候看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自说自话,会把她哄出来去花园里转转,晒晒太阳,浇浇花,亦或者,讲些稀奇古怪的老故事。
时凉慢慢从最开始的不适里脱离出来,拎着个傻兔子给张瑶摘了朵花,笑嘻嘻地往她头上别。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是第二个知道我叫星星的人,”时凉一板一眼地说,“我妈妈都不知道。”
“那第一个是谁?”
“是外婆!外婆给我起的,”时凉咽了口唾沫,“她说星星是要飞到天上去的,说星星很亮,天上都是。”
张瑶鼻子一酸,没再问。
时凉没打过时清漪的电话,她认识的字不多,也不会用手机。
而孟枝,确实很忙。
孟冬舟给他报了一堆兴趣班,他早上要去练钢琴、下午要去画画、晚上还要去写字。回来一个人又不敢睡太早,就点着灯一遍又一遍地看二年级的课本,有不会的就发微信问孟冬舟,对方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摆烂不回。
有时候,会欠兮兮地讽刺道:“儿子你这么下去不行啊,几个数怎么都加不明白……”
孟枝面无表情地掐断语音。
也偶尔,会收到对方传递过来的思念:“宝贝儿,我可想死你了,干嘛呢干嘛呢,想没想我?”
孟枝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高冷地给他一句‘不想’。
熬到精神疲惫,他就会强撑着洗个澡,然后上床。
周而复始,他几乎要忘了‘后妈’带过来的‘妹妹’这么个人,如果不是碰到那么几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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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这天下了很大一场雨,洗去了夏日里滚烫的热浪,孟冬舟也出去了整整二十天。
孟枝的兴趣班也因大雨封路搁置一天。
他难得睡了个懒觉,下楼时早上八点,女孩抱着傻兔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张瑶忙这忙那。
张瑶率先看到他,起身去端早饭,“醒了?稍等一下,饭就来。”
孟枝点点头,说谢谢。
随即,目光又移到目光带怯的时凉身上,“早啊,时凉。”
时凉弯弯眼,“早上好,”一顿,又加了个称谓,“哥哥。”
母亲过世两年,孟冬舟带着时清漪来家里,蹲下来跟他讲道理,“孟小枝,你同不同意,她都会住进来。”
“我不能为了你,放弃我自己的人生。”
“爸爸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要不是你母亲,我会和她有一个家。”
“我更希望你放下偏见,试着去接受一下,也许,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妈妈。”
——孟枝没听懂。
只是从孟冬舟的情绪里,察觉到对方更希望他对时清漪态度好一点。
起初,他觉得很荒唐。
他有妈妈,为什么要让另一个女人来接替‘妈妈’的位置,为什么孟冬舟还要理直气壮地来要求他接受这件事。他跟孟冬舟冷战、争吵、甚至离家出走,对方都不为所动。
铁了心让别人成为他的‘妈妈’。
在老宅待着的那段时间,他总会反复去想孟冬舟的话,却理不出所以然来。
有天早上,他跟着爷爷练字,写到‘家’这个字的时候莫名难过起来,毛笔停在横画上,洇出一坨墨迹。
“爷爷,我爸爸是不要我了吗?”
老人望着他的眼睛,露出他看不懂的神情来,反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爸爸要让另一个人来充当我的妈妈。”
“我有妈妈的。”
“只不过不在了。”
“我接受不了这件事。”
他眼前逐渐模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清楚了没有,“我很羡慕那些有妈妈的孩子,但我不想别人来代替母亲,就算她不待见我我也不想喊别人‘妈妈’,我爸爸还要我尝试着去接受,我不想尝试,也不想接受。”
老人摸着他的头发,骂他傻,“想这么多做什么?不开心就来老宅,爷爷给你撑腰。”
他想明白为什么,吞咽了下,轻声问,“那什么是人生呢?”
什么叫‘不能为了你,放弃我的人生’,什么又是,‘要不是因为你妈妈,我会和她有一个家’。
为什么他听不懂。
“人生啊,”老人呢喃道:“就像你喜欢写字,一直坚持练字一样,是别的东西比不上的,也是只有你能决定写不写的。”
那就是,孟冬舟不愿意为了他,放弃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并且决定,绝不妥协的事情。
就像,要他为了十块钱,放弃写字一样吗?
孟枝鼓着腮帮子憋眼泪,越憋眼前越模糊,最后彻底决堤,奔涌而下,“爷爷,如果我再大一点,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讨厌我了?”
“她是不是就同意让我喊她‘妈妈’了,我要是再高一点,就能走快一点,如果能早点回去,……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我以后不会对爸爸乱发脾气,绝对不会,……也不会再离家出走了。”
眼前一黑,布料温热的触感贴上他的眼睛,老人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长大也不是这么长的,你要慢慢来,这个年纪,就去好好玩儿,和小寻他们多联系,对你爸爸发脾气就发了,他都是你爸了,还能真的不要你?”
会的。
他真的会把我丢下。
时清漪搬来的时候是四月末,孟枝喊不出‘妈妈’,垂着头喊了声阿姨。
他尝试着放下偏见,慢慢接受家里多出一个人这件事。
孟冬舟对她和对自己的母亲,完全就是两个模样,孟枝死死扣着掌心,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不能无理取闹。
说好的。
要做到。
直到时凉住进来的前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孟冬舟:“你是我的爸爸,你凭什么要给别人当爸爸?”
孟冬舟:“那你时阿姨也是别人的妈妈,为什么要给你当妈妈?”
孟枝梗了下,反驳道:“我没有喊她‘妈妈’。”
孟冬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定人家小孩也不乐意喊我‘爸爸’呢?”
“那她万一喊了呢?”
孟冬舟笑出声来,眼角的红痣格外明显,“那我不让她喊,成不成?”
“我只是你的爸爸,行不行?”
孟枝:“……”
“孟小枝,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连人小女孩的醋都吃?”
孟枝:“……”
孟枝把他推出去,一巴掌把门拍上,小声骂,“不要脸。”
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现在被时凉喊这么一声‘哥哥’,他实在是,……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