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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兔子 星星不哭 ...


  •   那个夏天漫长到没有边际,印象里,黄昏的天际总有沉甸甸的黑云。

      “星星。”

      五岁的时凉抱着个她一样大的兔子玩偶回头。

      老人面容沧桑,额角有很深的沟壑,笑起来的时候眯着眼,冲她招招手,“跑慢点,外婆跟不上喽。”

      时凉走过去牵外婆的手,兔子玩偶的脚拖在地上。

      “你为什么跟不上?”
      “外婆老了,要去地里面喽。”

      时凉听不懂,一手拉着老人嶙峋的手,一手抱着耳朵耷拉下来的兔子玩偶。

      老人望了眼黑云翻腾下残余的夕阳,拉着她往回走,“要下大雨喽。”

      黄昏的光总带着凄凉,沉甸甸的天际压不住光,倒影里,老人瘦成了一堆小小的土丘。

      “我们星星,是要飞到天上去的。”

      “外婆一抬头,就能看到。”

      ……

      时凉抱着脏兮兮的兔子玩偶住进孟家的这天下了很大的雨,到处都是哗啦啦的水声,时清漪回头看她一眼,将她手里的兔子玩偶揪出来丢在一边,皱眉问她,“哪儿来的?还抱着干什么?脏死了。”
      虽说是问,但她没有要时凉回答的意思,也忘了,兔子是她送的。

      外婆活了六十三岁,在夏日的洪流里,摔了一跤,就睡过去了。

      乡下的泥土那么厚,她找了个空旷的位置,安安静静躺下,一抬头,就能看见满天一闪一闪的星星。

      时凉跑过去将兔子玩偶抱回来,怯生生地跟在时清漪身后。

      扔了很多次都没扔掉,时清漪也就罢了,安顿她:“你听话点,看到人了要喊叔叔好,哥哥好,听到没?”

      时凉点点头。

      时清漪从鞋柜里扔了双小号拖鞋到时凉面前,将脏兔子再一次从时凉手里夺过来,放垃圾桶旁边,“待会儿来拿,先去问人。”

      时凉有点怕时清漪,看了眼脏兔子,跟着时清漪往餐桌的位置靠。

      时清漪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走过去挽住孟冬舟的胳膊,笑着说,“这是时凉,之前一直养在我妈那儿。”

      孟家别墅富丽堂皇,地板不是红砖块,扫把也不是荞麦桔,扫一下更不会有尘土。

      时凉喊人,“叔叔好。”

      目光往旁边移,落到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身上,“哥哥好。”

      男孩没有理她,轻轻别过头。

      孟冬舟笑嘻嘻地应了,塞给她一个红包,“你好啊,小时凉,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转过头又去说孟枝,“还闹呢?你怎么答应我的?”

      孟枝眉头一拧,觉得孟冬舟无理取闹,想要说些什么,目光落到时清漪身上,又生生忍下去了。
      不情不愿地给时凉一个反应,“你好。”

      一顿饭在莫名其妙的情绪里结束,时清漪将时凉带上楼,塞进靠里侧的房间里,“有事没事别老麻烦别人,你那个哥哥跟你不一样,你别老在他面前晃。”

      时凉乖乖说好。

      时清漪又检查了下,看房间里没有缺东西,就说,“接下来我要和你孟叔叔去出差,很长时间不在家里,到点儿自己下去吃饭,遇到什么问题都跟家里的阿姨讲,实在解决不了打我电话。”

      陌生的环境让她感到不舒服,时凉抿了抿唇,轻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时清漪刚想说话,手机又响了,她看了眼联系人,拉开门出去接电话。

      门被关上,时凉喘了口气,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推开门往楼下跑。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时清漪已经出门了,时凉目光往垃圾桶旁边一看,哪里还有她的脏兔子,她掀开盖子看了眼,也没有。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求助谁。

      某个黑云压顶的午后,外婆蹲在溪边,搓洗着她拖到地上弄脏的兔子玩偶,笑着说,“我家星星就像这个兔子,又白又可爱。”

      时凉掬了一掬水往兔子的脸上浇,眯着眼笑,“棉棉眼睛要掉了,马上要变成独眼兔了。”

      老人将要掉的眼睛摘下来,想塞口袋里,发现自己衣服上没口袋,就给时凉,“拿好,等它干了给你缝上。”

      时凉接过纯黑色塑料质感的纽扣,大声喊:“棉棉变独眼!”

      后来啊,……棉棉没干,眼睛也没缝上,外婆站起来,猛地往后一仰,再也没醒来。

      时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外外望,不远处还有时清漪和孟冬舟离开的身影。她目光落到绿色垃圾桶的上方,一眼认出来那个被雨淋得脏兮兮的半截耳朵。

      时凉踮起脚拧开门往外跑,一出门,大雨兜头砸下来,她还没垃圾桶高,垫起脚往里面看,布偶被一堆垃圾压在下面,雨水一淋,恶臭味浓稠的让人退避三舍。

      她试着拽,没拽动。

      和老人在一起的时光里,秋天总是特别的。时凉早上起来,推开门,老人就坐在藤椅里绣花。

      漫天飘落下来的树叶到处晃荡,时凉猛地回神,眼泪往下滚,哭着扑到老人怀里:“我昨天梦到妈妈不要我了。”

      老人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声道:“梦都是反的,星星是妈妈的宝宝,不会不要你。”

      “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时凉哽咽着说,老人擦掉她眼底的泪,哄道:“星星乖,你妈妈只是忙,等她忙完了就会来看你的。”

      “她什么时候能忙完?”

      老人数着地上飘落的叶子,说,“下次门前的野花开了,你妈妈就来接你了。”

      老人坐在藤椅上,抱着她轻轻唱着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星星不哭。”

      “外婆在。”

      时凉拽着脏兔子的耳朵不撒手,一边哭一边拽,一个用力,将耳朵从布偶身上扯了下来,惯性往后,她猛地一跌,膝盖狠狠磕在水泥路上。

      她攥着半截兔子耳朵,灼痛感混着雨水,一下一下往上涌。有那么一瞬间,耳边奇怪的鸣叫声似乎盖过了天地,眼前猛地一黑。

      “星星不哭。”

      “外婆在。”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外婆骗了她,人躺进地里面,被厚厚的泥土盖着,是看不见星星的。

      星星哭了,她也不会来哄。

      她突然明白,那些跪着的大人为什么难过。

      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而下。

      -

      孟冬舟将礼物塞给孟枝,“你待会儿给妹妹送过去。”

      孟枝随手将礼物盒子搁在一边,没理。

      “听到没有?”

      “……”

      “你怎么答应我的?”

      又来。

      烦死了。

      孟枝接过礼物盒,将门打开,手一指,面无表情道:“知道了,等下我就去送,您请。”

      孟冬舟:“……”

      七岁的孩子能打吗?

      孟冬舟瞥他一眼,“老规矩,半个月,家里保姆阿姨司机都在,你照常上课,有事给我打电话,不想待家里就去老宅,让司机送你,别一个人乱跑,听到没?”

      孟枝烦死他了,推着他往门外走,“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嗯,七岁大孩。”

      孟枝将他推出去。

      孟冬舟还想嘱咐几句,就看见门在他面前,被人一巴掌拍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

      到底谁是爹。

      孟枝扒在门上听了会儿,隔音太好,他也听不到人到底走了没走,等了会儿,他才拉开门看了眼。

      门外空无一人。

      他往楼下看,正好对上孟冬舟看上来的目光,孟冬舟说,“爱你哟,儿子。”

      孟枝:“……”

      “你自己注意安全,”孟枝面无表情道,他抬脚往楼下走,吩咐孟冬舟,“给我倒杯水,谢谢。”

      孟冬舟顺手给他倒了杯水,一眨眼,“孟小枝,走了。”

      门被关上了,孟枝望着门愣了会儿,去桌子上拿水杯。

      就在这个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不出半分钟,‘后妈’带回来给他的‘妹妹’下楼来,目的明确的往垃圾桶旁走,孟枝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阻止,就想起来‘妹妹’抱进来的脏兮兮的布偶兔子。

      太脏了,他让人扔洗衣机了,忘说了。

      他抬眼,搁下杯子,说,“你的兔子……”

      话还没说完,面前只剩下大开的门和灌进来的冷风。

      也可能,是舍不得妈妈?

      “……”

      孟枝舔了舔唇,认命的从门口的杂物柜里找出把伞,喊人,“小张阿姨,我妹妹淋雨了,你帮她煮点姜汤。”

      说话间他换了雨靴,跟着出了门。

      雨下得很大,他都没看清人往哪个方向跑了,视线就被雨水再一次糊上了。眼前只有剩白茫茫的雨雾,别墅外的小路都是水泥的,孟枝不知道从哪里找,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叫人,就听到女孩细碎的哭喊声。

      他犹豫了下,因为声音的来源是垃圾桶。没犹豫太久,就看到了摔到地上的女孩,目光触及她裤腿上渗出来的血,孟枝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司机,一边走一边说,“小陈叔叔,麻烦你过来一趟,我妹妹摔到了,可能要去医院。”

      孟枝看着她手里的半截破布,大概猜到了什么,解释道:“这不是你的兔子,你的在洗澡。”

      时凉眨了眨眼。

      孟枝见她没懂,就仔细解释了一通,“我看它太脏了,就交给保姆阿姨让她帮你洗洗,现在应该烘干了,不出意外,就挂在二楼内侧那间晾衣间里。”

      女孩将呜咽声吞了回去,不信似的,频频往垃圾桶的位置看。

      孟枝:“……”

      他死也不会去翻垃圾桶。

      他将伞换了个位置,挡住时凉望过去的目光,冷漠道:“你这摔得还挺严重,靠着我别乱动,等等小陈叔叔。”

      女孩揪着他的袖子,不敢靠,单脚撑着,很像她抱进来的那只脏兔子。

      可怜兮兮的。

      “对不起。”

      “我的错,”孟枝抓住时凉的手腕,往她那边移了移,“靠着吧,我怕你走回去伤着骨头什么的,……我没有不欢迎你的意思,我爸已经说过我了,我心情不好,不该把气随便撒给别人。”

      女孩擦干净眼泪,点点头,说知道了。

      又指了指他的眼睛,“你那边眼底下沾东西了。”

      孟枝抹了一把,什么也没抹到。

      “怎么擦不掉?”

      他右眼下是有颗绯红色的痣,解释道:“唔……那个红色的是痣,不是沾上去的。”

      女孩眨了眨眼,将眼泪憋了回去。

      孟枝视线往她腿上落,轻声问:“很疼吗?”

      时凉摇摇头,眼泪还是没忍住,哽咽道:“我想我外婆了。”

      孟枝没再问。

      孟冬舟说,一个人在思念的时候难过,第三个人没有任何理由去介入。

      就像他思念他母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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