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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我爱你,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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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其实我是胆小鬼
没有那么多,肆无忌惮的勇气
暗恋他这件事,
是我干过,最离经叛道的事。
……
秋天的傍晚,凉意就着晚霞爬上来,时凉沉默地望着溺死光影的地平线,耳边响起温婉的抱怨:“我们公司那个老板真的脑子有病,他自己鸽掉和合作方的约定,今天早上把我骂了一顿。”
夕阳慢慢溺死掉,四周暗了下来。
“说什么,是我监管不力?有病吧?前天晚上我打他电话打了十三遍,丫的跟尸.体凉透了一样,死活不接电话。”
“真是受不了一点,要不是钱,老娘辞一千八百回职了。”
温婉说着看向时凉,想问一下时凉的意见,就见身旁的这人睁着眼睛流泪,目光空洞洞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婉一慌,忙问她,“你今天吃药了没?”
对方缩着脑袋,明明暗暗的残光打在她脸上,衬得一张脸惨白,哑声道:“……婉婉,我好难受。”
温婉鼻子一酸,面上强撑着,手却抖得厉害:“吃了药就没事了,不是我说你,你这药还是不能断,要按时吃……”
“不要。”时凉又缩了缩身体,拒绝道:“吃了头晕。”
温婉找药的手一顿,吸着鼻子,强颜欢笑,“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是改不掉藏药的毛病。”
话是这么讲,她也没再继续找那明显被戳在沙发底下的药盒,转瞬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刚想找个话题,就听见时凉平静地说:“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
“其实我不想向你传递负面情绪,我比谁都想、想你过得好,可是你拖着我这么个累赘,连想去f国找周疏白都要一拖再拖……”
温婉吹了口气,嗓音藏不住颤抖:“哪里是累赘了?我乐意养着你不行吗?”
时凉却没理她这句话,自顾自地说,“很多很多次,我都难受地想死,我不停地做噩梦,大多数时候连气都喘不上来,眼泪莫名其妙地掉,每次情绪上头的时候,我都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我一看见你的眼睛,我就怕了,我怕你哭,”
毕竟,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羁绊了。
我曾与很多人产生过羁绊,也曾奋不顾身的,热爱过整个世界。
可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抛弃。
就连那个将我养大、教我为人处世、说永远都不会抛弃我的人,也因为我,有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兑换的诺言。
我是让他破戒的凶手,罪无可恕,理所应当的,就该落到如今半死不活的下场。
我对着他说了一个弥天大谎,在盛夏的傍晚,在夕阳的余晖里,我看着他哭得体面全无,看着他一点一点弯了脊梁,碎得面目全非。
也看着他消匿于人海,和自己那个离经叛道的秘密一起,
……落了个无疾而终的下场。
“我最讨厌看你红眼睛,”时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面无表情的流泪,企图通过诉说的方式来缓解无止休的身体折磨,“你每次一哭,我就下不了决心去死。”
“真的好烦。”
温婉再也抑制不住,扑过去抱住时凉,大哭起来。
两年前,温婉因为时凉的事,和家里大吵了一架。所有人都觉得,温婉对时凉已经仁至义尽,实在没有必要再去趟这一遭浑水。
时凉出狱以后,孟家就和时凉单方面解除关系,她在监狱里四年,出来后同社会脱节得十分严重,自己也没有什么求生的手段,再加上时清漪的事,很多时候,她都处在神志不清、浑浑噩噩的状态下。
所有人都忘记了,曾经的时凉,是个发着光、温柔干净的女孩。
每想到这一点,温婉都恨不得将孟枝千刀万剐,无论当年的事是谁对谁错,她都不管,她就想保护时凉,带着时凉好好治疗,等治好病,她就撂担子辞职,带着从家里偷出来的大把资产,和她一起,环球旅行去。
管他什么孟枝、什么周疏白。
爱情啊、男人啊、通通见鬼去吧。
她一直都知道时凉没有活着的欲望,但每次生不如死的时候,她又会挺过来。
她从来都认为,那个苦苦支撑着时凉坚持各种折磨的动力,是那个叫孟枝的少年,毕竟,孟枝对时凉,是真的问心无愧。
就连她这个站在时凉这边的局外人,都不能毫无芥蒂地释怀。
但这和她希望孟枝去死不冲突。
她从来也没想过,原来支撑时凉苦苦挣扎下去的这一点份量里,还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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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要比时凉想象中的早很多,这天是阴天,时凉又一次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送到医院,她脑子晕乎乎的,看什么都看不真切,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呼啸。
一会儿是温婉的哭腔:“星星,别睡啊,忍一忍就过去了,乖。”
你不要为我哭,婉婉。
我不是值得被你这么对待的对象,我已经对不起孟枝了,我不想再拖着你了。
我这次,就不坚持了,好疼啊,我有些,受不了了。
“别哭啊,”她迷迷瞪瞪得抓了下温婉的手,“好好休息啊。”
一会儿又是少年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嗓音:“你敢不敢发誓?就在这里,对着我,对着国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孟枝哭,她望着少年那双流泪的眼睛,面不改色地扯了谎,说,我敢。
我敢发誓。
我敢对你说谎。
孟枝怔怔地望着她,满眼底都是望不到边际的荒唐,眼泪越来越多,心灰意冷道:“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你了。
最不会放弃她的人,被她逼到绝境,说出了他此生最违心的话。
“我活该的。”
一会儿又变成时清漪的脸,她和时清漪之间有过太多的不堪了,多到时凉脑海里全部是嘶吼争吵,嘈杂的声音沉溺于黑暗,震耳欲聋,时凉猛地喘了口气,面前映出女人砸在水泥上、面目全非的脸。
“我恨你,时凉。就算我不配成为母亲,我也恨你。”
时凉很少对人刻薄,可却在那个时候,唯一一次,将这辈子所有难听的话说给时清漪听:“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了?我到底欠你什么,要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对待?你不配当母亲,更不配死皮赖脸地指责我,我不会原谅你,除非你死。”
她把身上所有的尖锐都刺向了时清漪,平生就刻薄了这么一次。
却成为了她永不能自救的梦魇。
像是一个诅咒,时清漪从高楼上砸下来,恰好砸在她的面前。
时凉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会原谅你,除非你死。”
那是她入狱的时候,时清漪苍白着一张脸,哭得满脸都是眼泪,要求她一个原谅。
而她,没有说话。
“我原谅的,妈妈……”时凉哽咽着去够虚空里时清漪的背影,“我没有要你死的意思,我不知道你还记得我气头上的话……求求你,不要走。”
你走了,我就真的孑然一身,无处可去,无枝可依了。
一会儿又是温婉的声音:“不走不走,星星不哭,我在的,我一直都在的。”
“不疼了不疼了,”
手腕的切割伤很深,时凉偶尔清醒,会看见在她头顶来回晃、冷冰冰到没有一丝温度的白炽灯,也会听到手术手术用具碰撞的清响,更多时候,是昏沉下去的。
她在梦里看到了孟枝。
那个,她所深爱着的,却被她伤得体无完肤的少年。
什么时候喜欢上孟枝的呢,时凉不止一次去找故事的开头,可每想一次,时间就会往前推一截,最后被她推到一个荒唐无度的年纪。
八岁。
八岁的时凉,畏手畏脚地住进了孟家,见到了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孟枝。
初见的他,“喊我名字就可以,我叫孟枝。”
……
平静的他,“以后每天加半个小时的硬笔,我看着你写。”
……
严厉的他,“哭没用,你就是在我面前哭死,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
哄着她的他,“怎么又哭了?我长得这么吓人?在我面前一直哭?”
……
护着她的他,“打回去,她怎么打你的,你就给我怎么打回去。”
……
绝望的他,“出事情了,是我和你,我们,一起面对。而不是你和我针锋相对,你怎么就是学不会?”
“非要我从别人嘴里听来才能去解决吗?沟通有那么难吗?”
“你避我如蛇蝎,我当真了。我到底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你转学加拉黑,碰见了绕路走?”
“时凉,……对我说实话。”
“别猜,想问就问,能说的我说。”
……
各种各样的他交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泪流满面的他,哭着问她,“你敢不敢发誓?就在这里,对着我,对着国旗?”
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慢慢流失,心跳声越来越慢。
“咚——”
“咚咚——”
“咚——咚——”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偶然翻出来自己以前的日记本。
写日记的习惯也是学孟枝的,巨大的痛苦折磨着她,求死的欲望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她强迫自己去想想温婉,想想孟枝,想想那些曾经对她好的人。
可她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止不住得发抖。
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命令自己:“别哭了!我求求你了,别再哭了!!”
空荡荡的房间响起她的回声,她喘着气,眼前黑一块白一块。
她握着笔,在日记本上写日期和天气。
今天是个艳阳天,但她一落笔,就是大雨。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觉得疼,哪里都疼,胸口的位置最疼。”
“这是我抑郁的第八百天,我接受了数不清的治疗、吃了数不清的药,从最初的怕疼、暴饮暴食转变成产生幻觉,噩梦不断、全身发疼。我给这八百天找了一个形容词,叫下雨天。”
“我很积极地配合治疗,却在深夜的某个瞬间,淋得全身发冷,然后坐起来,不受控制地大哭,说是大哭,但婉婉说我发不出声音。”
“说起婉婉,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她那么好的人,怎么偏偏命这么苦,遇到了我这么累赘。和家里大吵一顿,放弃了千金小姐的身份、放弃了远渡重洋的爱人,就为了我这么个烂人。就为了我这么个,烂人。”
“我感觉得到,自己大概是没几天了,求死的欲望一天盖过一天。”
“我会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将剪刀偷偷塞进枕头下,咬自己的胳膊,咬到出血,疼痛才会让我短暂的清醒下,我开始分不清日夜,”
“婉婉说昨天是艳阳天,可我一抬头,就看见天空深处烂了个窟窿,明明在屋子里面,但这雨就要追着我下,我是哪里惹它了吗?”
“我不敢告诉婉婉,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点点消耗氧气,醒来时就看见,婉婉望着我,眼眶红红的,她以为我要把自己闷死,她说她掀不开被子,我才知道原来,那种平静到感觉不到疼痛的状态叫死。”
“我渴望死,但我还不能死。我欠婉婉两年不离不弃,欠孟枝十年再造之恩,我还有未说出口的话,我还没说给他听。”
“可我真的好疼好疼,每时每刻都在疼,雨淋得我好难受,我讨厌雨,可是我见到他的那天也下雨了。我该怎么释怀,我爱的少年,是不是还释怀不了?婉婉呢?婉婉暗恋了周疏白八年,因为我,落得一个天各一方的下场,我好没用,都快死了,怎么还在害人。”
“我还是死吧,死了的话,婉婉就难过那么一两年,活着的话,她一直都在难受。”
“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
“我希望婉婉能有很好的人生,而不是因为我,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我不值得,我想她变得更好,更开心。”
“对于孟枝,我握着笔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别人看来,我就是一个傻子,不就是暗恋,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大不了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不至于之类的。我该怎么去形容一下孟枝呢,他是盛夏的暴雨、花园里的白玫瑰、是天上清冷无尘的月,也是时凉的命脉,我可以让他恨我,恨我到死,但我不能容忍别人欺他、辱他、害他。”
“没有人知道时凉喜欢孟枝,孟枝也不知道。”
“也没有人会理解时凉对孟枝致命的占有欲和保护欲,没有人能定义时凉和孟枝之间的感情。”
“时凉自己,也就是我,我也定义不了。”
“非要说的话,就是,二十四岁的时凉,想过一万种死亡的办法,但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喜欢孟枝。”
“我写不动了,我还有很多要解释的东西,但我身体又疼起来了,我有些受不了。”
“婉婉,二十四岁的时凉如果死在抑郁的第八百天,就请你转告孟枝,”
“时凉就勇敢了这么一次,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也拼尽全力了,你该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