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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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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五十六分。
林涧松和云蓁从五院出来,林涧松走在前面,与云蓁隔着一个错身的距离。
“林涧松,现在几点了?”
林涧松没有回头,“快五点了。”他继续往前走着,空空的书包像一块干豆腐一样趴在他肩膀上,显得有点滑稽。
云蓁不错眼地紧紧跟着他,他突然停下来,云蓁险些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她问。
林涧松转过身来,他皱着眉头,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看上去有些稚气,那一分孩子气也会从他打造的硬壳中俏皮地逃出来,云蓁很熟悉这个神情。
他看上去欲言又止,“没什么。”云蓁打量着他,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高墙绿藤红花,火一样燃烧着的夏天的具象化,藤叶茂密,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融洽得仿佛一幅已经完成的油画。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这回换云蓁走在前面,二人都不说话,林涧松看着她的侧脸,心想,云蓁有时候看起来有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艳丽,这大概来自于她那种又狠又淡漠的本源。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叹了口气,接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我还会死吗?”
云蓁转过身来,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是否在说笑,她有点迟疑:“应该不会了吧。”
她看上去也很迷茫:“林涧松,我总觉得现在好像做了噩梦突然从炉火边醒来一样,好不真实啊。”
林涧松笑起来:“这可是你信誓旦旦说的话,怎么我相信你了,你反而犹豫了呢?”
云蓁苦笑道:“你相信我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简直是件没办法解释的事情……”
林涧松也苦笑了一下:“可是你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我在你面前就像透明人一样,而我们甚至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
“要不然就是这世界疯了,要不然就是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只能赌,赌你说的是真的。”
说着这句话,林涧松不由想起了吴贞的前夫,贺霖钰。
吴贞的这位前夫是个在世俗意义上很有本领的人,林涧松当时还小,吴贞嫁了贺霖钰,街坊邻居都啧啧称奇,认为以她的身世,着实是“高嫁”了富贵人家。只有爷爷,皱着眉头,不是很同意这门婚事。可那是吴贞,一个只要下定了决心就绝对不会回头的人。
爷爷最终也没有阻止吴贞嫁给他。
在贺霖钰和吴贞还在谈朋友的时候,林涧松经常见到贺霖钰,他很喜欢林涧松,林涧松那个时候还很小,对于这位高大俊美又和煦的姨夫,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林涧松说不清自己的心态,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同类见到更强大一方时来自于本能的敬畏。
贺霖钰家里是做生意的,据吴贞说,贺霖钰此人,在生意场上天赋异禀,人也非常靠得住,吴贞平常爱说爱笑,但其实看人很准,一般的人,从不入她法眼。被她能称为“靠得住”的人,不超过三个。
吴贞经常笑称贺霖钰家“祖上就是做生意的”,所以他这个人,对于如何平衡得失利益,有着一套浸润在血液里的独家准则。
贺霖钰本人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他的兴趣在赌博上面。从小家里就有钱,小时候是仨瓜俩枣地赌,长大了是大开大合地赌。他胆大心细,主心骨极强,年纪小却不好糊弄,十几岁上就声名鹊起。
后来,他名声太大,被盯上了,几家庄家联合起来给他做了个精妙的局,把他手里的几家公司,统统葬送了进去。
贺霖钰他爸气得离发疯只有一步之遥,嚷着要和他断绝关系,好几家盈利不小的公司,折算在一起几乎是个天文数字。做生意讲究信用,赌输了不给,庄家是断不会饶过的。
贺霖钰却就此失了踪。
等他再回来,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股权手续已经在陆续变更完毕,他空着手上了赌桌,赌资是他的一双眼睛和一双手。
成王们很乐意观看败寇的笑话,贺霖钰每次都下最大最险的庄,但他每一把都赢了。经过一天一夜的豪赌,他不但留下了他的眼睛和手,还把原来押进去的身家全部都三倍赢了回来。贺霖钰那年只有十九岁,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上过赌桌。
他以近乎传奇的方式拿回了产业,但他对自家的生意并不感兴趣,把赢回来的这些转头丢给家里后,又跑去当了兵,遇到了吴贞。
为了和吴贞结婚,与家里闹了个人仰马翻,最后的最后,吴贞还是做了嫁入豪门的“灰姑娘”。
后来,吴贞在和他离婚以后,贺霖钰为了挽留她,陪她一起坐上了去国外散心的飞机,飞机从几千米的高空掉落,他们最后尸骨无存。
离婚前,吴贞回了趟家,和老头聊了好久,聊到了这段往事,林涧松坐在她怀里,听她说:“如果他连自己的眼睛和手都能拿出来去赌,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留得住他的吗?靠虚无缥缈的爱情吗?”
林涧松还记得她坚定的语气:“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些。”
长大以后,林涧松总是想到贺霖钰这个人,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贺霖钰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赌徒”,他年少时在普通赌场上站上了巅峰,从此就对寻常赌博失去了兴趣,后来又把战场铺陈到所谓的“爱情”上,他是见过贺霖钰如何与吴贞相爱的,他也见识到过贺霖钰毫无保留的“爱意”,贺霖钰这个人,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一切代价。
然而吴贞不是,他们从根本意义上来说,从来不是一路人,最后走向离婚几乎是注定的结局。
林涧松在以后的这些年里,会很经常地想到他。他觉得,自己跟贺霖钰其实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赌徒。
他赌自己能有一个明亮的未来,他赌他所付出的一切都将会是有回报的,他没有什么身家好压进去,所以他只有拼了命地学习,列好计划,把“未来”这件事物当作一个巨大的赌场,将现在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坐上赌桌。
到了现在,他也赌云蓁说的都是真的。
云蓁看着他,她的眼神纯净而坚韧:“林涧松,今天你应该不会死了。”
“我的任务就是要来救下你,你的任务可能也是要去救我,但是感觉你的任务会比我的艰难许多。”她耸了耸肩膀,感觉有些无奈。
林涧松问:“你在这一天也会死吗?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我们应该会死在同一天,我本来是要从楼顶上跳下来的。”她看到林涧松陡然睁大了双眼。
云蓁笑了,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以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没错,我确实是不想活了。”
她看到林涧松踌躇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不该问为什么。她又接着说:“我想去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你应该会救下我的,我相信你。”
她牵起林涧松的手:“别想这些啦,我们去玩儿吧。”
林涧松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步子越走越慢,直到云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林涧松抿抿嘴,目光直视她,有点艰难地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跳楼?”
云蓁也沉默下来,她低着头:“因为一些以前我拼了命也想不通的事情,后来是你告诉我,没有人规定小孩必须要爱父母,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打算放过自己。”
她对着他眨眨眼睛:“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你,我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你也不可以死,你的未来计划里,必须要有你和我。”
林涧松的脸腾一下红了,他看起来很难为情,抿嘴笑了一下,他默默转过身,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她还怔在原地,有点疑惑地问道:“走呀,不是说要去玩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