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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

  •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林涧松和云蓁放掉了蝴蝶风筝,从山顶走下来,一路上,林涧松都在随手摘起一朵朵野花,粉蓝红黄的颜色被他搭配在一起,和谐又缤纷,他凑成一把递给云蓁,云蓁也从路边揪下翠绿的野草,纷繁的颜色在她手里变幻,他惊奇地看着她手指翻飞,没几下就编好一个花环,她把花环放在他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有点大,她又拿回去修改了一下,递给林涧松。

      “真漂亮。”林涧松仔细端详着花环,把它戴在头上,他突然痞痞一笑,问她:“好看吗?”

      此时此刻,漫山遍野的野花都绽放在他的眼里。

      云蓁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好看。”

      越往山下走,夜色越是弥漫上来,天色慢慢暗沉,风也渐渐大起来。云蓁有点看不清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之间,林涧松握住了她的手,走在她前面,一步步下了山,把她领进了烟火人间。

      云蓁在他身后,看着二人互相交握的手,原来,和别人牵手会是这种感觉。

      姥爷去世的那一年,云蓁十二岁。那天早晨下了课,班主任把云蓁叫出去,将手机递给她,示意她接:“是你妈妈的电话。”

      云蓁迟疑着接过电话,那头李素君平静地对她说姥爷死了,她和云廷山要处理姥爷的后事,姥爷临走前交代她,要把他的骨灰带回故乡。李素君告诉云蓁,桌上给她留了钱,让她自己买东西吃。

      云蓁无话可说,她一直知道姥爷的情况很不好,但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她没办法去问李素君姥爷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因为她早就知道李素君是不会跟她讲的。

      她也无法去问李素君到底有什么感觉,那一整天,她都沉浸在一种臆想里,她幻想着对李素君大吼大叫,大声痛哭,试图引出李素君身上的一点东西出来——有可能是一种失态,或者是克制的哀恸,让李素君能够表现出来该有的情绪,让别人知道失去了姥爷对她来说是一种重大打击。

      云蓁不在乎李素君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只是需要李素君告诉她,需要感觉到李素君那沉着冷静的声音之下,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就像是一条冰凉又湍急的河流,这河流里充满着一些微小的生命,可能是小鱼、小虾、水草,又柔软,又易折,很脆弱,脆弱得你必须及其渴望才能看到它们。

      可是就在那短短的三十几秒通话中,李素君传达给她的,除了沉着冷静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云蓁一个人,她睡不着,在深夜一个人下楼去,想散散步,去小区的观景亭里看月亮。

      万籁俱寂,她一个人走在小径上,走了好几个小时,她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大很亮,像一种冰冷的固体结晶。

      林涧松牵着她一路下山,她抬起头,月亮跟她记忆里的那天一模一样,看起来是由一块亮黄色的液体结冻而成。

      林涧松的手掌温热,她努力不去想别的,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她注意到一些以前她从来没关注过的事物:脚下的泥土好细腻,简直像海边的沙子,他们一步步脚踩上去,会腾出一片片小小的烟云。石板旁茂盛的杂草,踩下去像踏入了软绵绵的花朵里。

      他们从山体巨大的阴影里走出来,柏油马路上亮起了路灯,呼吸变得潮湿起来,山下的空气好像更浓密,更湿润。这座山下正对着的就是一片海湾,他们手牵着手,头顶的月亮被轻薄的乌云遮住,她的耳畔响起海浪的轰鸣声。

      或者死亡也就是这么回事,云蓁心想,活着其实也不算太差,一丝释然缓缓爬上她的脊背。

      林涧松牵着云蓁走向那片海湾,远远就看到海边有一群人,等他们越走越近,发现人越来越多,原来这里在举行篝火晚会,他们被挤入了人群,人潮推着他们往前走。

      林涧松头上还戴着那个花环,云蓁被挤得放开了他的手,鞭炮声响起,锣鼓和人们的欢呼声炸响在他的耳畔,居然有一支舞龙队挥舞着一条斑斓的巨龙穿梭而来,他们和舞龙队从一个方向顺流而下,等林涧松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周围水泄不通,前后左右都是脸上洋溢着笑容的陌生人,他回头,已经看不到云蓁。

      林涧松焦急地抬腕看表:八点五十五分。
      *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林涧松回过头,看到云蓁怔怔地昂着头,看着天空,他又走回去,同她一道看向天空:“不是说去玩儿吗?你在看什么?”

      云蓁指着天空:“你看,一只风筝。”

      林涧松眯起眼,看到湛蓝的天空中飘着一只彩色蝴蝶风筝,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没过一会儿,就消失成了一个黑色斑点。

      云蓁捶一捶昂得酸痛的脖子,对他说:“这是一只自由的风筝。”

      林涧松在成长过程中,有着极大程度的自由。老头不怎么管他的学业,在老头还算正常的时候,他经常带着他去郊游踏青,去海钓、远足,或者攒上好久的钱,去听戏。

      吴贞死了以后,更没有人指导他如何进行人生下一步,他的少年生活好似一直在一个充满淤泥的烂水塘里浮沉摸索,头顶和周围都是大树,朦胧的光线折射进水塘,他看不清自己到底置身于怎样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水塘里是否有一条通道通往地下湖,也不明白这个水塘是否仅仅只是一潭死水,他很有可能在这里浮沉上几十年,完全找不到出路。

      没有人做他的人生导师,他只能自己指导自己,自己把自己压成赌注。

      林涧松总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没有联系的,没有根的,老头只是他和世界之间的锚,一旦这个锚腐朽了,深陷入海底了,那也就是他与世界彻底断联之时。

      但是,云蓁却对他说,还会有人因为他的死而难过,即使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居然是云蓁。

      他的未来计划里从此有了另外一个人,这让他从心底里翻涌上酸涩又甜蜜的泡泡来。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这个他们从小成长到大的总是弥漫着海腥味的城市,天一直都黑得很早。他们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起初还是肩并肩走着,后来,云蓁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软而小巧,乖乖蜷缩在他的手掌里,安全感像一股暖流,从他们交握的掌心一直蔓延到他的脊背。

      路过一个花店,云蓁停下脚步,看着明亮的花店内店员们走来走去地包花、插花。

      店长隔着玻璃看到这一对年轻人,招呼他们:“进来看看呀!”

      林涧松看了云蓁一眼,拉着她走了进去,店长笑眯眯地说:“刚刚新进的无尽夏绣球花,要看看吗?很漂亮的。”

      一个店员小姐姐娴熟地把一小束粉蓝嫩紫的绣球花包进蓝色的包装纸,她看了看,又抽出几支粉紫色的,补了几支嫩蓝色的进去,包好了,她左右端详一番,非常满意,她把手一伸,递给云蓁:“给你。”

      云蓁要掏钱,店员小姐姐拦住了她:“不要钱,我今天订婚了。”她伸手给云蓁看,一枚亮亮的钻戒闪烁在她的手指上。云蓁还没来得及说恭喜,她就转头对店长说:“店长,这束算我送给这个妹妹的,到时候一起算进婚宴订单里哦。”

      店长也笑道:“知道你今天开心,还算什么呀,让这对小朋友也沾沾你的喜气。”

      林涧松和云蓁赶紧道谢,店员小姐姐笑着说:“不用谢,也祝你们幸福。”

      他们出了门,店员小姐姐又追出来:“哎,那边的海滩上今晚有篝火晚会,”她抬腕看看表:“九点开始,去的话要抓紧啦!”

      云蓁笑着冲她挥挥花束,回过头,林涧松微笑着问她:“去吗?”

      “去呀!”

      顺着路口右拐下去,果然,他们远远就看到海滩上人头攒动,篝火已经架了起来,一路走来,后方不停有人与他们汇合,一同往海滩方向走去。

      他们被人群簇拥着来到了海边,鞭炮声与人们的欢呼声响起,十几个身穿红衫的舞龙队迎面向他们穿梭而来,云蓁的手一松,林涧松就像汇入了大海的游鱼,一个转身,就不见了身影。

      云蓁焦急万分,她环抱着花束,踮起脚尖,努力想要找到林涧松的背影。她心里一阵阵发慌,舞龙队与她逆流而来,她顾不上许多,一个个拨开身边的人群。

      她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五分,篝火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人潮在她身畔汹涌而过,就在她一个转身之际,林涧松站在她的身后,目光温柔如水,这目光穿越了汹涌的人潮,一直定格在她身上。

      原来他们离得竟然这么近。

      他的头上戴着一个野花野草编织的花环,云蓁抱着那一束无尽夏晕头晕脑地走向他,林涧松也微笑着对她张开怀抱,电光石火之间,她明白过来———

      她毫不犹豫地扑入他的怀抱,林涧松紧紧地勒住她,她听到他在耳边说:“我把她从天台上拉下来了,你也救下他了吗?”

      云蓁的眼泪断了线一样落下来,她哽咽了一声,埋在他的肩窝里,点了点头:“爷爷在哪里都不会是一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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