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三十八 ...
-
林涧松不自然地笑了笑,云蓁的反应令他出乎意料。死亡离他似近又远,但都是关于爷爷的,他丝毫没有想过关于自己的死亡。
他曾设想过许多年后,爷爷死了,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活着,或许会有牵绊,也或许没有,有或没有都没什么要紧,等到自己也死了,就一把骨灰扬到海里去,海是最包容也是最美丽的。
云蓁的到来让他有点害怕。
这个看起来跟他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女同学,居然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要他别出门,出门就会被车撞死。
这听起来像都市玄幻一样令人不可置信。
而他隐秘的午夜梦回也伴随着紊乱的记忆和她一起闯进了房间。窗外隐约吹进了暴雨过后略带潮气的海风,有点腥,闻起来却让人上瘾。
“那你不怕这次拦下我了,下次我还是会被撞死吗?”林涧松想活跃一下气氛,云蓁看起来非常紧张,紧张得都快要昏过去了。
他看见云蓁的脸色刷一下变白了,她勉强笑了一下,说道:“那我起码救下了今天的你。”
太阳渐渐升高,雨水留下的潮湿尽数被蒸发干,他和云蓁沉默着枯坐到中午。
桌边的闹钟指针转过十二点,他对云蓁说:“我是不是活下来了?”
云蓁一直在盯着闹钟,她看着它,仿佛一下子看不懂时间了,不认识数字了,她拿起闹钟认真观察起来,看了一会后,她竭力轻松地对林涧松说:“好像是的。”
云蓁不敢相信这一切都这么简单,她总怀疑死亡像一头蛰伏着的凶兽,在无声的黑暗里慢慢张开血盆大口,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她不安地笑了笑,说:“要不然,我们出去看看?”
林涧松站起来,先一步打开了大门,阳光汹涌而来,他感觉到一只冷津津的手抓住了她,是云蓁,她正在冒冷汗。
他垂下双眼,盯住自己的膝盖,他从来没有和女孩牵过手,可是云蓁牵得如此自然,他好像连脸红都显得毫无必要。
云蓁感觉到他的僵硬,她坚定地抓紧了他:“就算今天你注定要被撞死,那我也必须和你一起。”
她的语气太过于决绝,让他不得不收起这份轻浮的戏谑。
林涧松看见他们的影子落在脚下,迎着门口的阳光,影子们被拖成长长一条,它们忽快忽慢,忽短忽长。他们走过巷口的老式美发店,美发店门口的镜子照出他们的身影。
他瞥了一眼,镜子里的映像莫名令他恐惧,他朝旁边闪躲了一下,他的身影就从镜子里消失了。
云蓁感觉到他的动作,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他对她笑了笑,说:“那你跟我去看我爷爷吗?”
他们就这样又一次踏上去五院的路,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可是云蓁一直紧紧抓着他,他觉得自己好像风筝,云蓁抓着那根系住他的丝线,抓得太紧,她的手都仿佛能勒出血痕来。
他们一路摇摇晃晃坐公交,倒公交。林涧松走进五院的大门时,心里仍弥漫着巨大的空虚,直到看到爷爷,他才像从一场大梦里挣脱出来,爷爷笑着地看着他们,说:“来啦。”
他像往常一样,给爷爷换衣服,换床单,又给他好好擦了一下身体,后来,爷爷头歪在床上睡着了,嘴角留出一滩口水。
云蓁一直安静坐在一边,柔美得像一尊雕塑。她没有问爷爷,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看起来知道这所有的一切,什么都不能让她惊奇。
她好像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林涧松想。
班上的同学都承认云蓁是美女,美女这个词用来形容云蓁可能还有点俗气,因为美女是能被调侃的,能被用来贴标签的,可是云蓁不是,没有人敢真的戏谑地叫她一声“美女”。
他知道班上有很多暗暗的目光,从她自教室门口进来,一直追随着她坐到座位上,这些暗暗的目光才会满怀心思地各自收回来。
可是云蓁从来不觉。
有些人是知道但要假装不知道,但云蓁是真的不知道。她看起来无悲无喜,整个人被裹在冰壳里,她不在乎别人的目光,无论这些目光是好是坏,是思慕还是嫉恨,她统统不在乎。
林涧松听到别人谈论云蓁,他们说她妈妈是特级教师,爸爸是企业高管,又说她长得好看,学习也好,只可惜太冰冷了。
听别人谈论云蓁,谈得越深,林涧松心跳得越厉害,他假装伏着睡觉,假装不在意,心里却在想,还有呢?还有呢?
云蓁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寻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突然笑了一下,说:“林涧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长得很帅?”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他想,我现在一定很像一只红屁股猴子。
他难为情地转过目光,不敢和她对视。
云蓁轻轻笑起来,这笑声像一排排细小的牙齿在噬咬着他的腿。
笑声惊醒了爷爷,爷爷混沌着站起身,像个小孩一样说:“不行,今天还没有给菩萨点香。”
“爷爷,你不是不信菩萨吗?”林涧松看着爷爷从衣柜顶的小盒里拿出一尊菩萨塑像,他点上三根香,插进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那杯子里的香灰盖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爷爷不答他,他仔仔细细把菩萨擦得干干净净,檀香味弥漫上来,爷爷重新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前,乖得像个孩子。
他睁开眼睛,眼里是一片澄澈:“我不信菩萨,但是菩萨是我的朋友。”
他招手叫过林涧松,要他低下头来,爷爷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你也可以和菩萨做朋友。”
云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他们看着那尊菩萨。林涧松盯着菩萨的手,手指尖向上,他对云蓁说:“菩萨的手势,到底是遗忘还是宽恕呢?”
*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十五分。
下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操场上渐渐安静下来,云蓁和林涧松并排坐着,看着碧空中的白鸽飞过。
云蓁环抱着双膝,把头埋在里面,林涧松的眼神一刻也不敢挪开,一直牢牢锁定着她。他们现在离天台已经很远了,林涧松有点滑稽地想,云蓁就算现在开始助跑起跳,他也能把她拦下来。
但上一个时空里的云蓁跳得太过决然,而他的反应也太过迟钝,他再也不想体会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再也不想让自己有一秒钟的犹豫了,这一秒钟的时间,对云蓁来说就是生与死的天堑。
已经上课了,两个人却都没有要回教室的想法,林涧松想了想,轻声说:“要不然我们逃课吧,我带你去放风筝。”
云蓁不答,林涧松面对这个明显对他有点戒备的云蓁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太怜惜,也太喜欢了,才更不知道如何去对待这一个不明真相的她。
他们坐得很近,林涧松莫名闻到了一股新鲜花朵的香气,这味道跟他在无数个与她一起度过的六月二十四日里一样,总是隐隐约约,若即若离。
他们就像两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突然,云蓁抬起脸来,她的面颊上都是泪水的痕迹,眼圈通红,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对他说:“你保证,就算我不跳下去,以后真的会变好吗?”
林涧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保证。”
她端详着他的神态,仿佛在确认他这句话的可靠性和真实度,良久,她微微一笑,对他说:“去哪里放风筝?”
他们打算翻墙出学校,林涧松先跳下去,张开双手要接住她,门卫看到了,挥舞双手叫喊着追上来,云蓁回头看了一眼,义无反顾地扑身跳下去,林涧松被她扑得向后踉跄几步,但还是牢牢抱住了她。
他们听着门卫在墙后越来越近的喊声,手拉着手飞奔了起来。
“我们去哪里?”风声掠过耳畔,云蓁的声音在风里散落成碎片,传递到他耳边。
林涧松回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的笑容明媚而灿烂,云蓁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奔跑。
她的意识有点恍惚,他是谁?是林涧松吗?怎么会是他?他是朋友吗?或者,也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
林涧松带她来到那座山下,在某一次循环里,云蓁带他来爬过这座山,他们在半山腰的菩萨面前告解、释怀,又在山顶发泄、呐喊。
他还记得她说:“下个春天带你来放风筝吧。”
他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他现在就想带她来。
这一个六月二十四日和林涧松记忆里的那一个一模一样,云朵低垂,绿木繁茂,他们一前一后踏在一团团绿色云雾里,往山顶走去。
云蓁跟在他后面,一句话也不说,他偶尔回过头去,只看到她漆黑的发顶,还有她抬起脸时与他交织的目光。
他们穿过无数青葱茂盛的草木,这里鲜有人来,他们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入一片新天地。
他们来到半山腰,依然是崭新的金光闪闪的菩萨和破败不堪的小庙,菩萨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
云蓁从他身后走上前来,在菩萨面前站定,林涧松也走过去,他小心地触碰了一下菩萨的金手,“菩萨,你最近怎么样?”
云蓁后退两步,跌坐在蒲团上,瞪着菩萨。良久,她突然笑了一声:“本来我有很多想问你的,可是现在站在这里,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湿润,含着眼泪与释怀,林涧松听懂了,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云蓁说:“这次我看清楚了,我剩余的未来里,再也不会有他们了。”
她的遗书都写好了,她只差一点点就要从楼顶跳下去了,只差一个瞬间,她就要解脱了。可是临了,她被林涧松救了下来,直到现在,这一天里她是没有实感的。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李素君的脸,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而今天早晨,她盯着李素君看了很久,久到李素君抹了一把脸,以为脸上出了什么意外,她才收回目光。
那个瞬间她在想什么?云蓁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松弛下来,所思所想的唯有“解脱”二字。
也许有一天,云蓁终于能够脱离出这个家庭,脱离出这种情绪。
但她究竟是在哪个时间点决定放弃跳下去,又是怎么决定的,她无从得知。但是在和林涧松安静坐在顶楼的那段时间里,“死亡”和“报复”的梦想就像融入深夜的梦境,安静地如同一块冰砖滑入一池温暖的春水中。
在今天之前,她已经勉强接受现状,不去追寻那些她应得的东西了,虽然那样显得意志力太薄弱,人也太堕落了,好像屈服于自己既定的命运是一件非常懦弱的事情,而寄希望于“死亡”来改变它,也是实在没有选择的下下策。
林涧松把她从天台上拖下来那一瞬,她感受到的除了崩溃以外,其实也有一丝隐秘的解脱。
林涧松是有野心的,她在对他默默的长久观察中,早就确认了这一点,那是一种坚定的、不辞辛劳的野心。这让他在教室里待的时间比别人更久,也让他的眼中有一些微微的心不在焉。
云蓁总是觉得,林涧松看起来就像是有一部分的他已经生活在想象中的未来,他渴求那个未来,想一步跨过时间,赶紧抵达。
坐在天台上听白鸽飞过的时候,她仿佛觉得那种野心也慢慢地从他身上传染给了她。与林涧松不同,在那个瞬间,她很怕如果自己不就此奋力前往,就会不小心退回那段她再也不想回想起的人生。
——所以,一定不能回头了。
他们辞别了菩萨,继续往上爬,来到山顶,山风凛冽,他们离天空很近,离尘世很远,放眼望去,整个世界臣服在脚下。
林涧松举起跑了好多家店才买到的风筝,很简陋,也是很常见的一只彩色蝴蝶,林涧松拉着线跑起来,风筝随风而上,慢慢攀上天空,他一松一紧地抽着线,风把他的额发掀起来,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把线递给云蓁:“你试试。”
云蓁握着线,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彩色的蝴蝶在白云间起舞,林涧松站在她身边,轻声说:“放了它吧。”
云蓁松开了手,断了线的蝴蝶飞走了,林涧松说:“你自由了。”
云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是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分,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