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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

  •   早晨六点钟。

      太多次了,云蓁突然有点厌恶这暴雨过后的泥土腥气,又闷又热,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坐在林涧松家门口,头发湿湿地搭在肩膀上。

      熟悉的暴雨,兜头浇下的时候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这一天,她浑身湿透,敲开他家门之前怀揣着的忐忑和喜悦。

      可是到了今天,她不敢去敲他家的门,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日头渐高,她的头发慢慢变干,云蓁终于听到一声门响,她紧张地站起来,看向林涧松。

      林涧松对上她的目光,这个坐在他家门口的不速之客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云蓁的脸像极薄极白的瓷器,淡淡的眉,明澈的眼,头发潮黑,她看起来就像个瓷器娃娃,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颇有几分手无足措:“有什么事吗?”

      他这么一问,就眼睁睁看着云蓁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来,她一把把擦去涌上来的泪水,却还是笑起来。

      林涧松很少遇见这样的场面,他显得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云蓁边哭边笑,自己也知道她现在看起来很像个神经病。

      她说:“林涧松,你别出门,我不想活了,你能不能陪陪我?”

      林涧松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白水,目光离开床单的褶皱,莹白色的光线参差不齐地照在上面,他想起老头有一件灰色绣着银色暗纹的衬衫,冬日的早晨,老头总穿着这件衬衫,就着朝阳看书,老花镜时不时从鼻梁上滑落下去,他就时常用指关节往上推一推。

      林涧松突然觉得透不过气来,他紧紧握住双手,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而云蓁自从进门以后就闭口无言,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一刻也不肯移开。

      很难形容这种窒息感到底从何而来,林涧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发出喑哑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长久的沉默以后,云蓁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小的时候,是和我姥姥姥爷一起生活的。邻居姓张,是个脾气非常好的爷爷,他和我姥爷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出去下棋、钓鱼,我也经常去他家玩儿。”

      “可是张爷爷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儿女,有一年春节,姥爷请他和我们一起过年,他们喝了点酒,都醉了,说了很多话,我才知道张爷爷原来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十七岁就当兵去了,和他新婚妻子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还小的时候,觉得张爷爷这样真好,一个人自由自在,谁也管不了他。人为什么要结婚呢,像我爸妈一样,恨不得拿刀扎死对方,又为什么要强行绑在一起呢。”

      “后来,张爷爷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头朝下摔倒在地上,还是我姥爷感觉到不对,找了邻居撬开他家门才发现的。”

      “我那时候还不到六岁吧,小的时候个子很矮,还没有桌子高,我就挤在大人们的腿中间,看着张爷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原来人死了以后,面貌会这么陌生,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所熟悉的那个人,在死后就像是突然变了相貌。”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怕死的,死了就像张爷爷一样,冷冰冰的在棺材里,脸是青灰色的,很可怕。”

      云蓁看着角落里的铝皮茶壶冒出的丝丝白气,在空气中产生虚幻的烟波,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了卡车刺耳的刹车声,她一怔,迅速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长大了以后,我就不怕死了。”

      “其实我很想去死,想了很久了,保守估计有三年。”云蓁竖起三根指头,对着他晃了晃。

      “我这个人很孤僻的,也很容易钻牛角尖。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爸妈不爱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像全天下的小孩只有我是这样的,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让他们爱我了,可他们还是一点都不爱我。”

      “我用了很多年都想不通这件事情,我就不想再去想了,我觉得可能我死了就好了,就不那么困惑了,不会被人左右情绪了,所以我就打算去死了。”

      “但是呢。”她突兀地笑了笑,接着说:“我都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毫无心理负担、也毫无牵挂地去死了,是你救了我。”

      一时间,二人之间的空气静默无声。

      “你具体是怎么救的我,我一时半会给你解释不清楚,但是我今天来,有个重要的任务——我也是来救你的。”

      林涧松眨了眨眼,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林涧松,你这种人,就该好好活着,不单单为着你救了我,为了你自己,你也得活着。”

      林涧松笑起来,他很少笑,这一笑显得他纯真无邪,脸颊在晨光下有着优美的轮廓剪影,睫毛支起一圈光晕,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

      “我当然得活着,我又没打算自杀,你怎么救我?”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云蓁问他。

      林涧松思考了两秒:“意外是我无法控制的,碰上了就得面对,人没办法永远逃跑。”

      云蓁脸上露出凄婉的神情:“那要是你今天出门就被车撞死了呢?”

      林涧松看起来有点生气,他抿了抿嘴,语气有点生硬地回答道:“你这是在咒我?”话音未落,他看到云蓁泫然欲泣的神情,林涧松在逐渐升高的室温中打了个冷颤,他试探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平行宇宙”、“多维空间”,这种总是出现在科幻小说、电影里的词,被如此大剌剌呈现在林涧松眼前时,他并不敢相信。

      面对未曾谋面的死神,林涧松并不觉得自己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车撞死。

      而云蓁显然也没打算让他相信,她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他相不相信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绝对不能踏出这个门。

      窗外是亮蓝色的天空,偶尔有飞机轰鸣着飞过,太阳越升越高,远处的景物明晰起来,云蓁坐在窗边,能看到遥远的一湾蓝色的海。

      她如临大敌地看着林涧松,焦躁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解释完该解释的一切后,她就默不作声了,他们都沉默下来,林涧松几次清清嗓子,仿佛想说点什么,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

      “这么干坐着也不是办法,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林涧松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

      他们之间的氛围过于默契,林涧松突然跟她说说话,尽管接下来他将要说的这些他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别人,可是在此时此刻,没有原因、没有顾虑,他却非常想这么做。

      “你可能不知道,我只有个爷爷,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其他别的亲戚。”

      不,我是知道的。云蓁哀伤的眼神在他身上绕了个圈,就又低垂下去了。

      “以前我爷爷有个女儿,我小时候不知道情况,一直以为她是我妈妈,她对我也确实非常像对自己的小孩,尽管现在想起来当时以她的年龄做我妈妈,确实有点年轻。”

      “她叫吴贞,长得很漂亮,性格很爽利,不愿意落人下风,吃了亏马上要讨回来,受不了一点委屈。可是呢,她这么直接,听起来好像不太讨人喜欢,她的朋友却非常多,经常会有男男女女来找她,他们没事的时候就去天台,边喝酒边说笑,我就坐在她怀里看他们玩闹,经常在她怀里睡着。”

      听着林涧松喃喃的讲述,云蓁眼前浮现出一双浓黑的眉毛和秋水泓波的秀目,以及开怀大笑时洁白的牙齿。

      那是年轻的艳丽动人的吴贞。

      云蓁觉得眼睛酸痛,她盯着林涧松攥紧的双手太久,他凸起的骨节上仿佛有一滴晶莹滑过。

      “我小时候,也不爱说话,这巷道里的小孩都不和我玩,他们都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来路,他们觉得我不是正经人家的小孩,是劣等人。”

      “那时候小啊,挺孤独的,也没什么尊严可谈,人是群居动物,不合群好像就会显得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就去讨好他们,把爷爷教我写的毛笔字和国画送给他们,让他们冒充自己写的,交给老师,老师就会夸奖他们,我也会趴在地上给他们骑大马,像狗一样,这样他们才会带我玩一会儿。”

      “有一次被吴贞看到了,她非常生气,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还挺轴的,死活不说,可能也觉得说出来挺丢脸的吧,要靠这种办法才能让别人和我玩。她问不出来,就打了我一顿,打得挺重的,我从小到大也只挨过这一顿打。”

      “她边打边哭,我从来没见她哭过,她哭了我也跟着哭,打完了她又抱着我跟我道歉,她说人活着要有自尊,别人看低我、不和我玩,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人是没有原罪的,任何时候都要做一个崭新的、顶天立地的人。”

      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林涧松突然说:“我其实根本不配拥有现在的生活,是吗?”

      云蓁猛地抬起头,“你怎么会这么说呢?你这么优秀、这么好,怎么会配不上呢?”她结结巴巴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

      林涧松微微一笑:“我本来应该是一个弃婴,也许被好心人捡到福利院能安心长大,也许就被我疯掉的生母扔了,冻死了,总之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云蓁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声,她真想摸摸他的脑袋,抱抱他,她坐在他旁边,这么近的距离,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其实特别害怕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扔下,我害怕爷爷先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但这几乎是必然的。”林涧松喃喃低语,“与其被孤零零地丢下,那不如我先被‘撞死’,这样就不会被丢下了。”

      云蓁心痛得像被刀割过一样,她低声说:“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

      林涧松转过头来,他看着她,罕见地笑了笑:“你和我不一样,你在这个世界上是有联系的,我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人,我今天就算被车撞死也不会有人通知我爷爷的。”

      “所以,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林涧松耸了耸肩,有点无所谓地说。

      云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她眼里有熊熊燃起的怒火,她一时之间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浑身发软,使劲抓住桌角才支撑住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浪费时间?”她轻声说,“你又怎么知道你在这世界上没有联系?你是草芥吗?你是蚂蚁吗?还是你是一颗尘土?你就这么笃定不会有人因为你死了而难过,伤心吗?”

      她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林涧松,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你觉得我是在逗你玩是吗?生死有这么轻描淡写吗?你真的觉得你今天出门就被车撞死也无关紧要吗?”

      “是,你是个孤儿,你只有一个爷爷,但你死了你爷爷不会难过吗?吴贞已经死了,你还要让他再经历一次这种痛吗?离去的人倒是毫无心理负担的解脱了,留下的人呢?活该痛苦吗?”

      她逐渐逼近到他身边,林涧松本来轻松又觉得有点荒谬的心情陡然沉重起来,云蓁眼里是毫无杂质的痛苦和惋惜,这份感情被她像炮弹一样轰鸣过来,他几乎被它们灼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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