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子与金属块》森侘寂

3、明天 秦晏张开手

　　第三章
　　涂丝第一次见到建筑这种东西，即使她曾经在哥哥给她展示的资料里见到。

　　可她从没想过竟然如此庞大。

　　像是匍匐在地的巨兽，颜色是冰冷的灰色，令她联想起金属块的那双眼睛。

　　金属块就像这座建筑一样，涂丝想。

　　明明是介于白色与黑色之间的灰色，却又好像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寒意。

　　黑色城门紧闭，只有当有人站在那扇黑门面前时，门才会打开。涂丝向里望去，发现里面仍旧是一片浓稠的漆黑。

　　涂丝看到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小队，那些小队有的同他们一样步行，有的则装在匣子一样的东西里，不消片刻就到了门前。

　　那东西应该就是装甲车，涂丝想。

　　为什么他们没有车呢，如果有的话，一定能更快到达这里。

　　很快涂丝就知道为什么没有了，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士兵们拦住他们，开始了例行询问，“交通工具呢？”

　　威廉扯起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丢在三级污染区了。”他转头看向秦晏的方向，下意识想甩锅，又突然想到什么，硬生生将脸转了回来。

　　士兵没有说什么，显然已经习惯了。

　　问完问题才是重头戏，士兵拿出光屏，“A365，出列。”

　　秦晏走上前，他拉开自己的领子，露出接口，士兵将数据线插入其中。威廉双手递上身份卡，他的手有些抖，士兵在光屏旁的凹槽处刷了一下，播报声响了起来，“威廉姆斯，离城7天，开始扫描。”

　　秦晏望向虚空——那里似乎有什么涂丝看不见的东西，他面无表情道：“正面，没有异常，请转身。”

　　威廉举着双手，转向后方。半分钟显得格外漫长，“背面，没有异常，乌特欢迎您回家。”

　　威廉松了口气，他又恢复了不着调的模样，站到士兵身后，眼睛一直在秦晏身上打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涂丝有些不安，她知道如果想进命运体，就必须需要一个人类的身份。但是现在，似乎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个与她一致的身份才行。

　　刘荫与雷娜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涂丝把身份卡递给士兵。

　　那个金属板板会播报出那名人类的名字吗？会显示出她的模样吗？如果不符合，这个名叫A365的奇怪人类会举枪对准自己吗？

　　涂丝对自己逃跑的技术很有信心，但这样就达不成哥哥的嘱托了。或许自己可以从地底溜进去？涂丝想了许多，身份卡读取似乎格外漫长，直到哥哥为自己取的名字在她耳边响起，她也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那名拿着光屏的士兵喊了她好几声，她才茫然地站到秦晏面前。

　　这里怎么会有自己的身份？难道这里真的有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人？可是这张卡明明是那个人类的，她记得那名人类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玛丽。

　　涂丝不明白了。

　　她的扫描也持续了很长时间——又或许是涂丝与人类在一起待了两天，也依旧做不出对时间的判断。涂丝只知道她站在秦准面前，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未在她身上停留，但却依然能获取关于她本身的情报，这让她有些不安。

　　“背面，没有异常，乌特欢迎您回家。”

　　直到秦准冰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涂丝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秦准的意识仿佛也已经回归，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凉。

　　士兵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他们似乎都已经通过了那个漆黑城门。

　　涂丝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份卡，厚重的城门在面漆打开，然而直到她走进漆黑深处，她还能感觉到金属块冰冷的目光。

　　只有房间墙角处才有模糊光亮，她感到天花板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洒落，喷了她的防护服一身。不知经过了几个房间，一声播报音在身旁响起，“请您脱下防护服。”

　　涂丝将防护服按照房间靠墙架子上的一样叠好，然后裸身又通过了三个房间，她才领到了一身简单衣物。至此她才真正得已重见天光。

　　令她惊讶的是，除了她以外威廉等人都已在城里了，连金属块也在。

　　刘荫见她的目光落在秦晏身上，小声解释道：“他是人形机械，跟我们不走同一渠道。”

　　涂丝点点头，但她仍旧没明白人形机械与他们的区别。论起物种，她好像才是最为异类的那个。

　　涂丝看着过往人群，她对情绪很迟钝，说不上来他们是什么表情。比起肉土他们鲜活许多，但是比起哥哥他们又似乎缺少些什么。

　　这里是座环形建筑，左侧两扇门敞开，而右侧的银色大门牢牢闭合。

　　威廉回头轻蔑地看了秦晏一眼，他选择了左手第一扇门，带着他们来到站台。

　　涂丝新奇地看着脚下狭长、光滑、锃亮的地板，她轻轻在上面踩了踩，发出清脆声响。面前竖起也有一块透明面板大约到她的腰部，天花板上垂下一块光屏——1号站台，城门。在她好奇打量周围一切的时候，列车到站了。

　　那是一个银色金属箱子，箱身上也有一块光屏，写着外城区方向。

　　涂丝知道这是哥哥所说的电车，她第一次坐，难免有些新奇。但她知道这种新奇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不正常的，于是她尽量平视向前，装作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们只坐了一站，事实上这条电车也只有一站。

　　下站时她听到人群小声讨论——
　　“为什么协会在外城区，太不方便了。”
　　“为了防止819事件再发啊，你不知道吗？当年协会还在渡城区那里，渡城区连接平城与卫城，住在卫城的军方也经常出入渡城。有个人形机械当街杀害了军政要员，从此人形机械不被允许进入外城以内的任何城区。”

　　涂丝下意识向身旁的秦晏看去，既然她能听到，他一定也能听见。

　　秦晏依旧只露出一双眼眸，灰白色的眼眸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她收回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

　　人群很快到达一座白色建筑前，这座建筑不高，甚至它只有两层，但是它很长、有许多门，人群追寻着这些门而去，自主地分散开来。

　　她走在队伍最后，跟他们进了门。里面是一圈环形柜台，一些人类坐在柜台后，从天花板上降下巨大的透明架子，只有柜台上的一圈能够与柜台内部进行物品交换。

　　很快便轮到了他们。威廉在柜台前刷了卡，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怎么有五个人？”

　　威廉指了指最末端的涂丝，“她不是我们队的。”

　　涂丝自觉离他们远了些，“与其他队走散的。”她拿出自己的身份卡，同样在黑匣子上刷了一下。

　　工作人员惊讶道：“七级污染区？”他身体向前倾了倾，“您有带回来任何标本吗？”

　　涂丝对人类的期待感到十分不自在，她确实在这个人类的行李中发现了一些金属箱子，不过她没有打开来看过。她把金属箱子拿了出来，就从小洞中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个金属底座的小球，上面则是透明的，很容易能看里面的内容物。

　　只有五级以上的污染区才需要用到布基球。

　　工作人员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其他窗口的工作人员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握拳放至胸口，向涂丝敬礼——

　　“为了人类的明天。”

　　涂丝抿了抿唇，她没有资格代替那名人类接受敬礼。

　　玛丽——她记得是这个名字。

　　她死在了26岁。

　　“很抱歉女士，我们查找到您的小队只有您一人回归，您能够确定您的小队中其他任何人的消息吗？”

　　涂丝记得那名人类身旁还有一名男性人类，但她不确定哥哥有没有利用身份进来，于是她摇了摇头。

　　工作人员了然点了点头，“好的，根据规定，队长可以获得任务总贡献点的50%，队员20%，监管员10%。按照标本份数来算的话一共100贡献点，当然您为我们带回了非常稀有的标本，我们需要时间来审核价值，我们先按20贡献点结算给您，等核算完成再联系您可以吗？另外您的小队已离开超过两个月，根据规定，离开诺亚超过三个月即可判定死亡，一旦您的队友全部判定死亡，您也可以拿走剩余全部点数。”

　　涂丝点点头，她一边担忧还有人活着，一边又希望能有人回来。

　　接下来就是威廉他们的任务，虽然没有她的什么事，但哥哥说过见面分别时人类会打招呼。

　　威廉的任务结算没有花费多长时间，用不到布基球的地方的标本估值比较简单。他们弄丢了装甲车，还要被扣除点数。

　　原本他们还搜集了一些物资，也全部丢在了装甲车上，也就是说，这趟他们出去，不仅没赚反而还亏了。

　　威廉看着面前屏幕自己的状态变成“已回城”，所有手续基本告一段落，他清了清嗓子，“这次由于监管员防御不当，导致我们丢失了大量物资，我要求对监管员进行放置处罚。”

　　小队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雷娜爆发了，“你在说什么鬼话？要不是你非要秀自己的车技开进怪物群里，是A365把你从怪物堆里扛出来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威廉看着她，“一个人形机械而已？怎么，你不会还同情人形机械吧？一群杀人机器。”

　　这句话像是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大厅骤然嘈杂起来，人群中议论纷纷——
　　“就是，杀人机器而已，有什么好同情的。”
　　“他们又不会死，受点处罚怎么了？”

　　秦晏的灰色眸子依旧毫无波澜，像是周围人群正在讨论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涂丝轻轻碰了碰他，秦晏回过头望向她，她点了点他的手背。

　　秦晏张开手，涂丝的指尖在秦晏手心轻触，一个轻盈的小东西落在他的手心。

　　那是一朵白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