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子与金属块》森侘寂

4、邻居 菟丝子上点

　　第四章
　　送花，对于一株植物而言是有些别扭的。

　　但是哥哥喜欢。

　　涂丝一生只开过一次花，自那之后，她就隐隐约约有了意识。

　　反正他是个人类，也不会知道送花对于植物意味着什么，涂丝想。

　　植物在这个年代属于稀有物，即便是秦晏在军队时也不曾见过几回。私藏资源是重罪，秦晏作为监管员，如果将花朵交出，他不仅可以获得10贡献点，还能够登上推荐榜，获取优先领取任务的权利。

　　涂丝看着秦晏面无表情将花朵放进口袋，她撇了撇嘴，还真是个金属块。

　　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秦晏的嘴角悄然弯了弯。

　　“竟然是WE-500，你是陈博士的亲戚吗？”那人凑到秦晏眼前，赞叹起乌加特高倍义眼的精美细致，虹膜纹理纤毫毕现宛若真物，不仅高倍变焦还具有夜视红外功能。阴影在眼前聚合又散开，紧接着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似是走开了。

　　所谓放置处罚，是指在不关闭主电源的情况下，关闭四肢传感器悬挂于收容壁，并在人形机械推荐榜上除名。如果不是有惯用的人形机械，协会前台将根据榜单顺序推荐人形机械，只有推荐榜上所有人形机械全部处于任务状态中时，前台才会随机配备任务。

　　直到被分配到任务，他才能被从收容壁上取下。

　　秦晏的四肢被分别固定在墙壁上，像是达芬奇的黄金比例人体图，又像是受难的耶稣。

　　这里是一条幽深的走廊，所有出任务的人形机械都要经过此处。或许这也是指定这一刑罚人类的用意所在，以此警示所有人形机械切记循规蹈矩。

　　秦晏无法活动，连转动一下脖子也不能够。他被迫透过走廊另一侧的窗户静静遥望灰暗的天空。

　　当他还在军队的时候，杨博士告诉他，明亮、耀眼、遥不可及却光彩夺目的太阳，曾经在人类的历史中消失了将近二十年。

　　涅法雷姆降落地球时带来的核子冬天效应，使整个地球气温骤降。讽刺的是，带来灾难的涅法雷姆却成了人类最后的希望。

　　秦晏一动不动盯着远处那阴沉、灰暗的幕布，偶尔有光线从幕布间透过，也像是垂下地狱的一缕蛛丝，不能借此脱离苦海，仅能徒增妄念。

　　琐碎的冰在秦晏灰色的眼睛里悄然聚集，有什么东西在那冰层之下静静燃烧——

　　总有一天，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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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起来好痛苦啊。”涂丝听完雷娜对于放置处罚的描述不由发出感叹。

　　雷娜惊讶于涂丝的缺乏常识，不过她出入诺亚这么多年，见过的奇怪人士也不少。

　　“你的住所在哪？”好不容易从污染区回来，雷娜不愿再继续沉重的话题。

　　涂丝在协会刷卡时瞄到了自己的登记地址，幸好她的记性还不错。

　　“离我住的地方还挺近的，一起走吧。”

　　有人带路，涂丝当然不会拒绝。他们来到外城站，与城门站稍有不同的是，这里上车需要刷卡。

　　两人刷卡上车，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有什么落座的权利？！给我站好！”

　　两人顿时被吸引了目光——一名身材健壮的男人正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将她狠狠甩向车壁上，少女痛呼一声摔倒在地。她扶着墙壁缓慢站起，挪步至男人身后。她微微颤抖着，努力缩起肩膀，竭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雷娜攥起拳头，片刻间又仿佛意识到徒劳般的松开，“人类自诩造物主，却一次次抛弃他的信徒。或许终有一日，我们也会被创世主舍弃。”

　　涂丝听不懂，但她能感到雷娜的悲伤。

　　他们在平成站下车，一座座一模一样的建筑在涂丝眼前展开。

　　六层楼，楼体灰白，岁月为它们上了色，远远望去像一幅幅水墨画。它们像身前建筑的完美复刻一般，在道路两侧不断向远处复制粘贴。

　　每栋楼的入口处悬挂了金属小牌，上面表明了楼的编号。涂丝的住所离车站更近，“不去食堂吃点东西吗？”雷娜邀请道。

　　涂丝摇摇头，想也知道活物不会出现在人类的食谱里。

　　于是他们在涂丝的住所楼前道别。

　　楼梯狭窄陡峭，涂丝竭力贴着墙壁向上前行，避免被急切下楼的人类撞到。她上到六楼，穿过阴暗的走廊，天花板上昏暗发黄的灯光只能勉强令四周不至于陷入黑暗。她终于来到属于自己的那串数字前，她将身份卡插入门旁的卡槽——

　　“身份识别成功，乌特欢迎您回家。”

　　随着提示声，门锁解开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空空荡荡的书架与书架下方的书桌。

　　书桌旁摆放着寝具，床头靠着窗户。房间右侧通向另一个隔间，是一件简单的厕所。

　　房间简单、狭小、毫无生活气息，除了家具、书桌上被整齐摞好的资料与卫生间未拆封的梳洗用具，这里再无他物。

　　显而易见，这不可能是玛丽的房间。

　　会是哥哥为自己准备的吗？

　　涂丝坐在书桌前陷入沉思，她随手翻开一本资料——《诺亚生活指南（平城篇）》，眼睛掠过城市平面图、各功能区简介、平民公约，骤然她在一页处停下——《领取任务注意事项》。

　　1.只有士兵及以上才能够领取任务。
　　2.请谨慎选择小队，在出发前请确认小队任务。
　　3.在野外防护服破损时，请迅速更换备用服装。
　　4.我们将登记您离城时的防护服编号，若与您回程时的编号不同，我们将对您进行基因检测。
　　5.若您在野外受伤（与传染源接触性伤口），请立即对伤口附近的组织进行切断。
　　6.若您在野外受伤（非与传染源接触性伤口），请立即检查防护服是否破损。
　　7.若您在野外受伤，回城时我们将对您进行基因检测。基因检测通过后，请您在隔离区接受28天观察。
　　8.为了人类的明天，请您在能力范围内积极领取任务。
　　9.预祝我们都有美好的明天。

　　最容易获得的养分是人类，但居民失踪一旦引起关注，身份暴露是早晚的事，于是涂丝决定今后出城获取食物。

　　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进行了评估，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周爷爷！我来找你听故事！”

　　隔壁突然传来声响，打断了涂丝的沉思。

　　她好奇地推开门，一名与她差不多高的少年，正敲打隔壁的房门。看见涂丝开门，少年不自觉转过头来，这时门开了，苍老的声音从房内传来，“进来吧。”

　　少年盯着涂丝眨了眨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你是新搬来的吗？”

　　隔壁的房客从门旁探出头来，他头发斑白，但打理地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肌肤的纹理被岁月加深了印记留在眼角眉梢，他的背挺得很直，有种不惧风雨的坚定。长期的文书工作使得他有些身形瘦弱，整个人显得斯文平和。

　　老人没有像少年一样提出问题，而是邀请道：“你也一起来吗？”

　　“我叫提图，你叫什么？”

　　狭窄的房间角落里叠放着几把椅子，显然经常有客人来这里做客。少年自然地取来一把椅子坐到书桌旁，老人则在床边坐下，示意涂丝使用房间里唯一一把配置的椅子。涂丝刚道谢坐下，少年的问题就再次杀到。

　　“我叫涂丝。”涂丝简单自我介绍完，便看向那位令她感到好奇的老人。

　　老人慈祥地笑着，“我姓周，你可以同提图一样，叫我周爷爷。”

　　涂丝一直记得哥哥的教导，“周爷爷好。”

　　老人正在给他们倒水，听见涂丝的问好转过头来点了点头。提图接过水杯，迫不及待道：“爷爷爷爷，我想知道涅法雷姆降落到地球上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人从架子上取下一些图纸，重新回床边坐好，他摊开其中一张这才缓缓开口道：“你有去过诺亚的东边吗？”

　　见少年摇头，老人又看向涂丝，涂丝自出生起就在禁区，她跟着摇了摇头。

　　“诺亚的东边是一片冰天雪地，那里的气温常年在零下十二度以下，是不是非常难以想象？事实上，如果不是有涅法雷姆的存在，整个地球都会因为核子冬天效应处于冰期。”

　　涂丝好奇地问：“什么是核子冬天效应？”

　　“涅法雷姆撞击地球后引起了一系列灾难，火山喷发、森林大火还有一些军事武器的爆炸。这些尘埃进入了大气形成气溶胶，遮住了太阳光线。没有了太阳提供的能量，地球气温骤降，动物无法生存，植物也无法进行光合作用，90%的人类死在了大灾变里，”老人的语速越来越慢，最终止于一句感慨，“谁能想到，地球上曾经存在过八十亿人呢。”

　　老人顿了顿，继续说道：“2032年8月，在涅法雷姆撞击地球之前，人类已经探测到祂的存在，并且猜测极有可能祂的运行轨迹会与地球重叠。但即便如此，能够进入避难所、生存下来的人类也只有各国的行业翘楚。”

　　“他们在急剧变化的气候中艰难行进两年，只为寻找一个人类能够重新开始的地方。殊途同归般的，最终所有幸存者都来到了涅法雷姆的附近，构成了如今的三大命运体雏形。涅法雷姆周围的独特电磁场源源不断供给能量，使得这里温暖宜居，成为了地球上最后一片乐土。”

　　“难怪登宵会如此崇拜涅法雷姆呢！”提图恍然大悟道。

　　老人笑了笑，没有接话。涂丝觉得，这位睿智的老人似乎有什么未尽之言。

　　接下来的故事就不是涂丝能够听得懂的了，提图又对之前在课本上看到的细胞结构图产生了兴趣，缠着周爷爷给他讲解。老人无奈地拿出另一张图纸，“这是细胞的线粒体，是细胞做有氧呼吸的地方……内膜上镶嵌着蛋白质综合体，上面有铁硫簇具有很强的氧化性，他们负责剥夺食物的氢原子，再把质子扔到内膜外…..内外膜会形成质子差，也就是米切尔所说的‘质子水库’……线粒体就靠这种浓度差生产ATP。”

　　涂丝在周爷爷温和的声音中意识开始模糊，隐隐约约听到提图困惑的声音，“线粒体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来生产能量？”

　　周爷爷赞赏道：“这是个好问题，根据我所能查到的资料，是因为……”

　　涂丝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那之前，她突然想到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如果涅法雷姆真的这么好，为什么人类还要佩戴电磁防护膜呢？

　　涂丝这一觉睡的很沉。

　　或许是因为使用人类的拟态，涂丝开始做梦。她梦到刚刚有意识的时候。

　　第一眼是白蜡树。

　　白蜡树枝桠扶疏，树干干枯脆弱，涂丝的菟缕紧紧缠绕其上，一圈圈吸盘紧紧抓住寄主，一点点汲取微弱的生机。树根各处呈现出沙土一般的颜色，奇异地缓慢蠕动着。

　　作为一株菟丝子，对于寄主的状态或许比寄主自身还要了解。

　　他就要死了。

　　菟丝子上点缀的朵朵白花，仿佛在为他送行。

　　举目四处，竟全是那奇异的沙土。涂丝感到一种浅淡的悲伤，如果白蜡树死了，谁来做她的寄主呢？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为白蜡树治病。

　　涂丝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至少在她饿晕过去之前完成了这项工程。

　　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奇特的语言，不知为什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花一样——她奇异地明白了——

　　“你好。”

　　那是哥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